月光下,那道虚影静静飘在原地。
陈望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可那影子还在——半透明的,淡得像一层薄雾,月光毫无阻碍地从她身体里穿过,洒在身后的废墟上。
那是一个女孩。
穿着淡色的衣裙,长发披散在肩头。她的脸看不太清楚,被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。可那身形,那姿态,那抬着头呆呆看着他们的样子。
陈望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苏小晚?
他转头看向玄真子,嘴巴张了张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好半天,才挤出一声:
“师父……”
玄真子没有说话。他半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可那双眼睛同样盯着那道虚影,眉头紧紧皱着。
那道虚影在变淡。
很慢,很慢,慢得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。可陈望盯着她看了几息,发现她的轮廓确实在模糊——像一幅水墨画,被水一点点洇开。
“师父,”陈望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她是天煞,还是苏小晚?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撑着陈望的肩膀,慢慢站起来。浑身的伤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艰难,可他站直之后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虚影。
“还不确定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要好好探查一番。”
他迈步向前走。
可他没有放松警惕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稳得像扎根在地上。左手暗暗扣着一道符,右手掐着法诀,浑身上下都是防御的架势。
陈望跟在他身后,同样死死盯着那道身影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那道虚影没有动。她就那样飘在原地,低着头,像一尊被遗忘在月光下的雕像。
陈望看向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……没有光。
不是天煞那种泛着荧光的漠然,也不是活人该有的神采。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,像两口枯井,像两扇没有窗户的墙。她就那样睁着眼,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玄真子在那道虚影面前三尺处停下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,单手掐诀,在双眼前缓缓划过。
“天清地明,阴阳分明——开!”
一道淡淡的金光从他眼中浮现。那金光很淡,淡得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,可在这昏暗的夜色里,却格外分明。他的眼睛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,炯炯有神。
天眼通。
陈望认得这门法术。师父教过,可他功力不够,开了也看不真切。此刻他看着师父那双金色的眼睛,看着那目光在虚影身上上下打量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玄真子看了很久。
那道虚影就那样飘着,任由他打量,没有任何反应。
终于,玄真子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眼中的金光散去,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。他转头看向陈望,缓缓开口:
“是苏小晚的魂魄。”
陈望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他脱口而出,“可是……我们不是应该把天煞的魂魄打出来吗?怎么打出来的是苏小晚的?”
玄真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那具身体,确实不属于天煞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祖师手札里记载,离魂咒的作用,是让魂魄离体。可那具身体里有两个魂魄——天煞的,和苏小晚的。”
陈望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玄真子继续道:“那具身体是苏小晚的。天煞是强行占据,并非原主。离魂咒的力量,会先把它往外推。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陈望焦急的问道。
“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明白天煞是怎么做到的。”玄真子脸色异常凝重。
“那……”陈望脑子里乱糟糟的,“那天煞呢?它的魂魄……还在那具身体里?”
玄真子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离魂咒没有把它逼出来,要么是它太强,强行压住了;要么……它和苏小晚的魂魄做了某些交易,使得苏小晚的魂魄主动离体。”
陈望听得头皮发麻。
交易?那是什么意思?
他还想问,余光却瞥见那道虚影——她又淡了几分。
“师父!”他指着那道虚影,声音都变了调,“她、她在变淡!是不是快消失了?”
玄真子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魂魄离体之后,若无寄托,很快就会消散。这道虚影已经飘了这么久,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抽出一张符箓。
那符箓是淡黄色的,上面的符文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——笔画更繁复,线条更细密,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。
玄真子抬手,将那张符箓轻轻贴在那道虚影的额头上。
符箓贴上的一瞬间,虚影猛地一定。
那种定,不是被束缚的定,而是像被冻住的定。她飘浮的姿势凝固了,变淡的势头也停了。就连那双空洞的眼睛,也被定在了一个固定的角度,呆呆地看着前方。
定魂符。
陈望认出来了。师父教过,只对魂体和僵尸有用,对活人用了反而没有效果。
“看清楚师父的动作,要认真学。”玄真子说着,转过身,看着陈望,“把你随身携带的那块玉佩给我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摸出那块玉佩。
那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,巴掌大小,通体温润,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玄武神兽。从他入门那天起,师父就把这块玉佩给了他,让他随身携带,从未离身。
“师父,要玉佩做什么?”
玄真子接过玉佩,低头看了看。
“这块玉佩有稳定魂魄、温养神魂的功效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当初给你,就是希望它能帮你稳固魂魄,让你修行时少些岔子。你带了五年,魂魄比常人强壮不少,也有它的功劳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
玄真子不再多说。他左手托着玉佩,右手掐诀,在空中缓缓划动。
那指法很慢,很稳,每一下都带着淡淡的金光。陈望盯着那只手,看着那些金光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符文——那是引魂诀,他认得,可他画不出来。
最后一笔落下,玄真子右手一指,点在那道虚影的眉心。
嗡——
一声轻鸣。
那道虚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,整个身体开始往玄真子指尖的方向倾斜。然后,她动了。不是自己动,是被吸着动。她的整个身体,像一缕轻烟,缓缓飘向玄真子的指尖。
越靠近,越小。
等她的身体触到玄真子指尖的时候,已经缩成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光球。
那光球是纯白色的,温润如玉,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影。她就那样蜷缩在光球里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玄真子右手快速掐诀,在那光球上轻轻一按。
光球从他指尖落下,落在那块玉佩上。
接触的一瞬间,光球像是被玉佩吸了进去。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,缩小,再缩小,一个呼吸的工夫,就彻底隐没在玉佩之中,消失不见。
玉佩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,归于平静。
玄真子托着玉佩,仔细看了看。月光下,那块玉佩还是原来的样子,青白温润,玄武神兽栩栩如生。可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玉佩深处,有一抹淡淡的白色光晕,若隐若现。
他把玉佩递给陈望。
“收好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以后寸步不离地带着它。”
陈望接过玉佩。
入手的一瞬间,他感觉玉佩比之前暖了一些。那种暖不是温度的热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,在里面轻轻呼吸。
他低头看着玉佩,看着那抹淡淡的白色光晕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带着它?
这里面……是一个魂魄啊。
也就是鬼!
他从小听村里的老人讲鬼故事,说鬼会吃人,会害人,会把活人的阳气吸干。他虽然跟着师父学了五年道,知道不是所有鬼都害人,可真让他把一个鬼贴身带着......
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
可玄真子已经就地坐下了。
他就那样盘膝坐在地上,闭上眼睛,开始打坐调息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苍白得像纸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。
陈望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刚才那一战。师父用禁身咒困住天煞的时候,被那股阴气近距离冲击了好几次。最后一次,师父咬破舌尖用那个什么法术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抖。
师父伤得很重。
比看起来还要重。
陈望看着师父苍白的脸,心里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,苦笑了一下。
五年了。这块玉佩他戴了五年,从不离身。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,洗澡的时候挂在脖子上。他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,习惯了那种温润的触感。
可现在,他知道这里面住着一个魂魄。
是一个鬼。
想想都觉得……不寒而栗。
可他能怎么办?师父现在伤成这样,他总不能为这点事去烦师父。再说了,师父这么做肯定有师父的道理。
他叹了口气,把玉佩重新挂在脖子上。
玉佩贴着胸口,暖融融的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明明知道里面有个鬼,可那种暖意,又让他莫名地安心。
他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,在玄真子身边坐下来,闭上眼睛,开始打坐调息。
真气在体内缓缓游走。那些被震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可随着真气一遍遍冲刷,疼痛在慢慢减轻。他沉下心,专心运转真气,一点一点恢复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陈望睁开眼睛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那层压在镇子上空的黑云已经在,空气中只残留了淡淡的灰黑色阴气,很淡很淡,隐隐约约能看见云层后面透出的光。
前方不远处,正有十几个人朝这边走来。
领头的那个,穿着素白袍子,脚步踉跄,被旁边的人扶着——是苏老爷。旁边是老管家,身后是一群家丁,有拿棍棒的,有拿扫帚的,还有一个竟然举着舀粪的粪勺。
陈望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。
玄真子也睁开了眼睛。他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陈望赶紧上前扶住他。陈望感觉师父的身子比平时沉了很多,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那群人已经走近了。
苏老爷挣开老管家的搀扶,踉踉跄跄跑到玄真子面前。他的眼睛通红,嘴唇颤抖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随时都会倒下。
“道长——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天煞呢?我的小晚呢?她在哪里?”
玄真子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天煞逃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带着苏小姐的身体逃的。”
苏老爷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的身子晃了晃,往后踉跄了一步。老管家和几个家丁赶紧扶住他,他才没有摔倒。
他就那样站着,眼睛直直地看着玄真子,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落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陈望看着苏老爷那双眼睛,胸口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那种眼神他见过——在爹娘死的时候,在婶婶被洪水卷走的时候,在那些失去一切的人脸上。
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空洞。
玄真子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
“苏老爷,苏小姐或许还有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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