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老爷,苏小姐或许还有救。”
这句话落在苏老爷耳朵里,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头顶的阴云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已经干涸的眼睛里,骤然迸发出一丝光芒,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光芒,是绝境中的人看见一线生机的光芒。
他止住了哭声。
“什么办法?”他一步上前,双手猛地抓住玄真子的衣领,“快说!什么办法!”
玄真子被他抓得身子一晃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陈望在旁边看得心头一紧,师父伤得这么重,哪里经得起这样摇晃?
“老爷!”老管家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苏老爷的胳膊,“老爷冷静点!”
那一声大喝,像一盆冷水浇在苏老爷头上。
他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抓着玄真子衣领的手,看着玄真子苍白的脸色,看着那道袍上斑驳的血迹——他猛地松开手,后退两步,深深弯下腰去,一揖到地。
“在下苏定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苏定兴思女心切,冒犯道长,还请道长见谅。”
陈望站在一旁,看着那个深深作揖的背影,心里忽然一动。
苏定兴。
原来苏老爷叫苏定兴。
这个名字他记下了。
苏定兴直起身,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还在,可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疯狂的急切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激动,沉声道:
“敢问道长,有何办法能救回小女?”
玄真子看着他,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,看着他眼中那掩不住的期盼。他活了几十年,见过无数人,可像苏定兴这样对女儿用情至深的父亲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他抬手摆了摆。
“天煞占据了苏小姐的身体,想要救回苏小姐,必须先找到天煞,将其制服。但是天煞这次逃跑,想要找到他却难如登天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苏定兴眼中那刚燃起的光芒又暗淡下去,才继续道,“不过....”
他刻意拖长了声音。
苏定兴的眼睛又亮了。
“不过贫道和徒儿,经此一役,却也不是没有收获,天煞已然遭受重创,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再兴风作浪了。”玄真子清了清干涩的嗓子,“还有,我师徒二人也把你女儿的魂魄救下来了。”
苏定兴愣住了。
“魂魄?”他喃喃着,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,“小晚的……魂魄?”
玄真子点点头,侧身看向陈望。
陈望会意,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。月光下,青白色的玉佩温润如玉,玄武神兽栩栩如生。可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在玉佩深处,有一抹淡淡的白色光晕,正缓缓流动。
“苏小姐的魂魄,就封印在这块玉佩之中。”玄真子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到什么,“只是她魂魄遭受重创,太过虚弱,暂时还没有意识。需要在玉佩之中温养一段时间,才能恢复。”
苏定兴盯着那块玉佩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,可手指悬在半空,又缩了回去。他怕自己一碰,那抹淡淡的光晕就会散掉。
“她……她就在这里面?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我的小晚,就在这里面?”
陈望点点头,把玉佩往前递了递。
苏定兴没有接那玉佩。他知道这块装有自己女儿的玉佩,只有在玄真子师徒这样的修道之人手中,自己的女儿才能有最大的希望复活。
不舍看着那块玉佩,苏定兴的眼眶又红了。可这一次,他忍住了没有哭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玄真子:
“道长,接下来要怎么做?您说,只要我能做到的,万死不辞!”
玄真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欣慰。
“等苏小姐的魂魄温养壮大之后,再找到天煞,将其制服。然后将天煞的魂魄逼出苏小姐体外,让苏小姐的魂归原位。”他顿了顿,“到那时,苏小姐或许就能复活。”
或许。
苏定兴听出了这个词里的不确定性。可那又怎么样?至少有机会,至少有希望。比刚才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,好了不知多少倍。
“需要多久?”他急切地问,“怎么才能找到天煞?”
玄真子沉吟了一会儿。
“不确定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这个世道太乱,战乱四起,生灵涂炭。这种环境,就是天煞成长的温床。它会躲在哪里,下一步会去哪里,谁也说不准。”
他看着苏定兴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了几分,继续道:
“而且贫道现在身受重伤,短时间内无法再与天煞正面交锋。”
苏定兴愣住了。
他看着玄真子苍白的脸色,看着那道袍上的血迹,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,他这才意识到,这位道长为了救他女儿,已经拼命到了什么程度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希望就行。”他的声音又沙又哑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,“有希望就行。道长你安心养伤,其他的事,我来准备。只要是我苏定兴能做到的,万死不辞!”
玄真子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陈望站在一旁,看着苏定兴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就在刚才,还是万念俱灰的空洞。可现在,那里燃起了光。那光很微弱,可它确实存在。就像……
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烛火。
就像他名字里的那个字。
希望。
他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声:“希望……”
玄真子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在苏定兴的安排下,玄真子和陈望被送到了苏府最深处的客房。
那是一间僻静的小院,院子里种着几竿青竹,夜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屋子不大,可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铺柔软,被褥暖和,桌上还点着一盏油灯。
陈望把玄真子扶到床上坐下。
玄真子的脸色依旧苍白,可比起刚才已经好了许多。他靠着床头,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陈望站在床边,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:
“师父,天煞会去哪里?”
玄真子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为师也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透着疲惫,“不过,虽然为师这次伤得不轻,但那天煞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陈望眼睛一亮。
“尤其是最后关头,它强行把苏小晚的魂魄推离身体。”玄真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这肯定是伤到它根本了。现在的它,若是遇到稍微强大一点的妖物,都能对它造成不小的伤害。”
“那它一定会找个地方藏起来疗伤!”陈望脱口而出。
玄真子点点头。
“对。它一定会找阴气极重的地方。而且它怕被打扰,那个地方一定很隐秘。”
陈望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他猛地站起来,一拍胸脯:
“师父,你受伤了,你留在这里养伤!我去把天煞找出来,然后灭了他!”
玄真子看着他,忍不住嗤笑一声。
“你?”
陈望的脸红了。
“你现在的修为,想灭杀天煞?”玄真子摇了摇头,“不太可能。相反,你很容易被它打杀了。”
陈望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。
他连纯阳拳都还没练到家,五雷咒最多只能打五道,还不能五雷合一,镇邪咒只能定住人一瞬。这点本事,对上那个连师父都打不赢的天煞,确实只有送死的份。
可他嘴角还是倔强地抿着,不肯认输。
玄真子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可陈望看见了。他有点发愣,师父受伤这么重,居然还笑得出来?
“不过,”玄真子缓缓开口,“也是时候让你历练一番了。”
陈望的眼睛又亮了。
“师父!那我什么时候出发?”
玄真子摆了摆手。
“不急。先养好伤。”他顿了顿,“趁这个时间,请苏老爷帮我们打探一番,看看周围有哪些地方阴气重、适合藏身。到时候也好有个方向。”
陈望连连点头。
玄真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陈望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趁这段时间,师父把一些还没教你的法术都教给你。你一定要好好练。”
陈望用力点头。
“是,师父!”
玄真子不再说话,闭上眼睛,开始打坐调息。
陈望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师父伤得那么重,还在为他着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在玄真子身旁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也开始打坐调息。
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。那些被震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可比起刚才已经好了许多。他一圈一圈地运转真气,感受着那些微小的伤势在一点点愈合。
窗外的竹子沙沙响着。
远处传来几声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陈望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,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师父。
玄真子依旧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
陈望低下头,看着胸口那块玉佩。那抹淡淡的白色光晕还在,静静地,柔柔地,像是在沉睡。
苏小晚。
那个从未见过的女孩,就在这里面。
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玉佩,入手温润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。
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,继续打坐。
院子里,竹影摇曳。
天边,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窗棂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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