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陈望掰着指头数，刚好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他和师父就窝在这间小院里，哪儿也没去。每天卯时起床做早课，然后吃饭，然后打坐调息，然后吃午饭，然后打坐调息，然后吃晚饭，然后打坐调息，然后睡觉。
日子过得比山上还规律。
可山上地方大啊。玄真观虽然不大，可前山后山都是他们的，想走就走，想逛就逛。累了找个树荫躺一会儿，闷了爬到山顶看云彩。哪像这个小院，巴掌大一块地，转一圈用不了三十步。
陈望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捧着碗，眼睛却盯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。
那几竿竹子他已经数了不下三十遍——一共二十三根，高的那根比屋檐还高半尺，矮的那根才到他腰。每根竹子上有多少节，他都快背下来了。
“望儿。”
玄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望没动。
“望儿。”
还是没动。
玄真子放下碗筷，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背影。那背影一动不动，碗端在手里，筷子搭在碗沿上，一口饭都没扒拉。
“望儿。”他第三次开口，声音大了些，“饭菜不合口味？”
陈望这才回过神来。他转过头，看了玄真子一眼，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碗，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着，把碗筷放下来，单手托着腮，继续盯着那几竿竹子。
玄真子看着他，心里有了数。
这孩子，闷坏了。
也是。在山上待了五年，从来没下过山。这次下山，除了赶路就是打架，刚来凤鸣镇那天出去转了转，还遇上陈二他们那档子事，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这三天，除了下人送饭、苏老爷来访，这个院子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。
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，能憋住三天，已经算不错了。
“望儿，”玄真子放下碗筷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，“想出去逛就出去逛，不用跟为师说。”
陈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玄真子，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晃眼。
“真的？”
玄真子点点头。
陈望腾地站起来，一揖到地：“徒儿谨遵师父教诲！”
玄真子忍不住嗤笑出声。
“赶紧吃饭。”他指了指碗，“吃完再去。”
陈望嘿嘿一笑，端起碗就开始扒拉。那速度快得，像饿了三天似的。
玄真子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。
终究还是个孩子。
就在这时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道长！道长不好啦！”
那声音又急又尖，带着喘，像是跑了一路。
陈望嘴里还含着饭，愣愣地看着院门。玄真子已经站了起来，目光投向门口。
苏定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，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老管家。他的脸上全是汗，眼眶发红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一路。
玄真子心中一凛。
这几天苏定兴每天都来，每次来都是说说镇上的情况，说说派人出去寻找天煞踪迹的进展。虽然一直没什么消息，可他每次来都客客气气，从没这么狼狈过。
莫非——
玄真子眼中闪过一丝激动，上前一步扶住苏定兴。
“可是有天煞的消息了？”
苏定兴双手乱摆，喘得说不出话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玄真子愣住了。
“那是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苏定兴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才勉强稳住气息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玄真子，声音沙哑：
“那个陈二……他又发疯了！”
陈望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陈二。
那个巷子里第一个发疯的人，师父不是已经把体内的阴气驱散了吗？
他又疯了？
玄真子的脸色也变了。他松开扶着苏定兴的手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怎么回事？仔细说。”
苏定兴咽了口唾沫，定了定神，这才开口：
“陈二那天被送回家之后，昏迷了一夜，第二天就醒了。醒了之后，神志清醒，和正常人一样，该吃吃该喝喝，什么事都没有。他娘还以为他好了，高兴得不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可就在刚才，他突然又疯了。比上次还厉害！”
玄真子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他。
“他一个人在家里，突然就大喊大叫起来。他娘跑过去看，被他一把推倒在地。他冲出门，在街上乱跑，见人就打，见东西就砸。已经伤了三四个人了！”
苏定兴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镇上的青壮年想按住他，可他力气大得出奇，七八个人都按不住。有人认出他是那天发疯的人，赶紧跑来告诉我。我、我第一时间就来请道长了！”
玄真子听完，沉默了两息。
陈望已经站了起来。他脸上那点因为无聊而生出的慵懒，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上前一步：
“师父，让我去！”
玄真子转头看着他。
“上次我就和他交过手，他的情况我熟悉。而且这三天您教我的那些法术，正好可以试试手。”陈望的声音很稳，可眼睛里那点跃跃欲试藏都藏不住。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缓缓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陈望急了：“师父，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不是伤的事。”玄真子打断他，“陈二这次发疯，未必是偶然。你一个人去，我不放心。”
陈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看着师父那双沉静的眼睛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玄真子转身，从墙上取下那柄拂尘，又往怀里揣了几张符箓。他的动作不快，甚至有些慢，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一起去。”
陈望愣住了。
“师父，您的伤...”
“死不了。”玄真子已经迈步往外走，“这点事，还撑得住。”
陈望看着师父的背影，那背影依旧有些佝偻，依旧透着虚弱。可就是那样一个背影，走在他前面，像一堵墙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”玄真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，“跟我走。”
陈望回过神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苏定兴和老管家连忙在前引路，一行人匆匆穿过月亮门，穿过前院，出了苏府大门。
街上比白天更乱。
远远的就听见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哭，还有人在骂。陈望循声望去，看见东街那边围着一大群人，水泄不通。
他们跑过去的时候，正好看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。
那人披头散发，浑身是血，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。他的眼睛——又是那种灰色，灰得像磨砂玻璃，没有眼珠，没有神采。
陈二。
陈二从人群里冲出来，看见迎面跑来的几个人，脚步一顿。那双灰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过，最后落在陈望身上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，像是认出了什么，又像是根本没认出来。
然后他转身就跑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