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二跑了。
他转身就跑,速度快得惊人。那双灰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过之后,连一息都没有停留,就朝着东街深处冲去。
陈望愣住了。
苏定兴愣住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以为陈二会冲上来,会像上次那样见人就打。可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——跑了?
“追!”
玄真子一声大喝,把陈望从愣神中惊醒。他来不及多想,抬腿就追了上去。
陈二的速度很快。快得不像一个刚发疯的人,倒像一个练过功夫的。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,每一次拐弯都恰到好处,像是在……引路?
陈望越追越觉得不对劲。
明明他们好几次都快要追丢了,可每次只要他们落后一点,陈二的速度就会慢下来。等他们追近了,他又会突然加速,拉开距离。
就这样追了一刻钟。
周围的房屋开始变少。那些青砖灰瓦的民居,渐渐被荒草地和野树取代。脚下的路也从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,坑坑洼洼,长满了野草。
陈望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定兴和老管家早就被甩得没影了,只有师父还跟在身后。玄真子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,可他咬牙撑着,一步也没有落下。
突然,陈二停住了。
他就那样猛地停住,连一丝缓冲都没有。那种感觉,就像狂奔的烈马被一鞭子抽停了,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陈望下意识想冲上去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是玄真子。
陈望转头,看见师父正盯着陈二的背影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那双眼睛里的凝重,比面对天煞的时候还要重。
“望儿,”玄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陈望点点头,跟着师父慢慢放慢脚步,最后停在离陈二不足一丈的地方。
这时候,他终于有机会看清周围的环境。
荒凉。
这地方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荒凉。
到处都是荒草,长得半人高,风一吹就簌簌响。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,光秃秃的,连片叶子都没有。地上坑坑洼洼,有几处还积着浑水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味。
而在陈二面前,立着一座房子。
那房子不大,灰墙黑瓦,破得不成样子。墙上爬满了枯藤,瓦片上长着一丛丛野草。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从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。
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两扇门。
两扇木门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明明是上午,太阳明晃晃的,可那门里就像一张嘴,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歪歪斜斜,写着两个字:
义庄。
陈望后背一凉。
义庄。停尸的地方。穷人家死了人买不起棺材,就把尸体送到这儿放着,等着善人施舍棺材,或者等着官府来处理。
那种地方,向来不怎么干净。
他们被陈二引到这种地方来了。
陈望转头看向玄真子,喉咙发干:
“师父……”
玄真子没说话。他盯着陈二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座义庄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看来,是有人故意把咱们引到这里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陈望心里一紧。谁?天煞?不可能,天煞那天晚上伤成那样,连魂魄都被打出来一个,哪能这么快就来寻仇?
可除了天煞,还能有谁?
玄真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符,夹在指间。他看了陈望一眼:“小心点。”
陈望点点头,慢慢的抽出了背在背上的桃木剑。
两人一步一步,缓缓向陈二靠近。
一丈,八尺,五尺,三尺。
陈二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背对着他们,看不清脸,也听不见呼吸。
就在玄真子离他不到三尺的时候,
陈二动了。
他先是侧过头,嘴角开一道诡异的弧线,接着口中发出一声“嘿嘿”的笑声。
然后头也不回的一头扎进了那扇半掩的门里。
那动作快得吓人,陈望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看见一个影子一闪,陈二就消失在那片黑暗里。
门吱呀一声,晃了晃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陈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看着那扇门,门里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太阳那么亮,可那些光一照进去,就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那种黑,不是普通的黑。
是他在天煞身上见过的那种黑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玄真子没说话。他从布包里掏出那个罗盘,托在手里。
罗盘一拿出来,那根指针就开始转。越转越快,最后猛地指向义庄,颤个不停。
玄真子端着罗盘,围着义庄慢慢走了一圈。每一步都很慢,眼睛一直盯着那根针。
陈望跟着玄真子走完一圈,回到义庄门口,玄真子皱着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,脸色明显不太好看。
“有点邪门。”
陈望紧张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玄真子指着罗盘,“从外面测,阴气不重。可里面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扇门。
“里面却锁着一股很浓的鬼气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阴气?鬼气?他从来没分这么细过。
“师父,这俩不一样?”
玄真子摇摇头,目光没离开那座义庄。
“不一样。阴气是人死的时候,心里的怨、恨、不甘,这些负面的东西凝聚出来的。得是一个地方死过很多人,死得惨,死得冤,才能生出阴气来。像菜市口,像万人坑,像古战场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战乱年月,大灾之年,阴气就重。天煞挑这时候转生,也是因为这个。”
陈望点点头,又问:“那鬼气呢?”
“鬼气说白了就是鬼物身上所散发的气。”玄真子朝义庄努了努嘴,“乱葬岗,老坟场,墓园子——这些地方常年有鬼物盘踞,鬼气就重。再比如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那扇黑洞洞的门。
“眼前的义庄。”
陈望握着桃木剑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“里面有鬼?”
玄真子没答话。他就那么盯着那扇门,盯着那片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进去以后,跟紧我。”
陈望用力点头。
“千万别乱跑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玄真子深吸一口气,抬脚朝那扇门走去。
陈望握紧剑,跟在他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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