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团黑气,同时朝着他们冲了过来。
陈望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。那是一种腐朽的、腥甜的、让人作呕的气息,像是从腐烂的尸体里散发出来的。
他的身体比脑子快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玄真子反应迅速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箓。陈望数不清多少张,只看见黄纸翻飞,像一群蝴蝶从他手中飞出去。
“太上敕令,斩鬼缚形——疾!”
那些符箓,精准地飞向八团黑气。
符箓落在黑气上的瞬间,那八团黑气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。那声音刺耳极了,像是用指甲刮木板,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活活烧死时的惨叫。
黑气的冲势一滞。
陈望看见,那些黑气开始变化。它们扭动、膨胀、凝聚,慢慢地现出了形状,一开始是头,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头的形状。然后是肩膀,紧接着从肩膀出又延伸出一双手臂,手臂慢慢变长,最后在手臂末端变化出一双手,手指尖锐的可怕。可下半身还是一团雾气,飘飘荡荡,没有实体。
是鬼物。
从那些黑气里幻化出来的是八个鬼物。
“鬼物受死!”
玄真子已经从背后抽出桃木剑,迎了上去。
他的身法快得惊人。明明身上有伤,可那柄桃木剑在他手中像活过来一样,上下翻飞,左劈右刺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。那八个鬼物被剑网罩住,左冲右突,怎么也冲不出来。
陈望只看了一眼,他记得师父说的话,转身朝那幅字跑去。
三步并作两步,他冲到那幅巨大的“鬼”字面前。
近距离看,那字更邪了。笔画上的黑气翻涌滚动,浓得像墨汁在纸上沸腾。那些黑气里仿佛有无数张脸,扭曲着,挣扎着,像是要从纸上挣脱出来。
陈望不敢多看。他从怀里掏出雷火符,右手抬起桃木剑,准备把符贴在剑上。就在这时候,那幅字动了起来。
不是整幅字动,是字上的黑气动。它们像是被激怒了,猛地翻腾起来,从笔画上涌出,朝着陈望扑过来。
陈望抬眼,正好对上那股黑气。
一瞬间。
他看见了倒在门旁的爹。
他看见了死在院中的娘。
他看见了淹没在洪水中的婶婶。
他看见了陈家村那些被军阀杀害的乡亲们。看见了那些老人,孩子,男人,女人,他们倒在血泊里,倒在废墟中,倒在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。
他看见了逃难路上那些饿死、病死的人们。看见了他们瘦得皮包骨头,躺在路边,脸上的表情是定格的绝望。
那些人,都在那股黑气里。
他们被束缚着,被困在那个巨大的“鬼”字里,挣扎着,哀嚎着,想要出来,却怎么也出不来。
陈望呆住了。
他知道那是假的。他知道那是鬼物制造的幻象。可他移不开眼睛。
他看着爹娘的脸,看着婶婶的脸,看着那些他拼命记住,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脸。
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他想喊爹,想喊娘,想喊婶婶。他想冲过去,把他们从那黑气里拉出来。他想告诉他们,他还活着,他一直在想他们,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。
可他动不了。
他的目光被牢牢钉在那黑气上,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耳边,玄真子那边传来打斗的声音。剑锋破空,鬼物嘶嚎,还有师父低沉的咒语声。
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陈望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沉,沉进那片黑气里,沉进那些死去的人中间。
就在这时,一声大喝在耳边炸开。
“望儿!”
那声音太大了,震得整个义庄都在微微颤动。陈望甚至看见房梁上的布条晃了几晃。
是师父的声音。
“不要陷进去!用清心咒!”
陈望浑身一震。
清心咒。
他想起来了。师父教过,破幻象、定心神用的清心咒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嘴唇微动:
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。驱邪缚魅,保命护身。智慧明净,心神安宁。三魂永久,魄无丧倾......”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他慢慢睁开眼。
那股黑气还在眼前翻涌,可那些脸,那些让他心痛欲绝的脸,已经不见了。只剩下黑气,和黑气里那些扭曲的、模糊的影子。
他的目光,不再被牵引。
陈望咬紧牙关,抬起手中的桃木剑。
他把雷火符贴在剑身上,右手握剑,左手掐诀,口中念起雷火咒:
“天雷隐隐,神雷轰轰。社令雷火,霹雳纵横。”
桃木剑上,开始泛起淡淡的红光。红光里游走着丝丝雷电。
“神威一发,斩灭邪精。上帝敕下——”
红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。
“急急如律令!”
最后一字落下,陈望双手握剑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幅巨大的“鬼”字刺了下去。
剑尖刺入纸面的瞬间,那幅字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鸣。
不是人的声音,也不是动物的声音,是一种陈望从未听过的、根本无法形容的声音。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出来的,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。
黑气炸开了。
它们从字里涌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,朝着四面八方冲去。可那些黑气一碰到雷火符的红光,就嗤嗤作响,化作青烟消散。
那幅字开始燃烧。
火苗从剑尖刺入的地方蹿出来,沿着那些扭曲的笔画,一点一点蔓延。每烧过一笔,就有一声惨叫从字里传出来。那些惨叫连成一片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陈望没有松手。
他紧紧的握着剑,看着那幅字在火中挣扎、扭曲、燃烧。
身后,那些正在和玄真子缠斗的鬼物,突然发出更加凄厉的号叫。它们的身体开始溃散,像被火烧着的纸人,一片一片化成黑烟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最后一个鬼物也消散了。
义庄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那幅字还在燃烧。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,把那些尸体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,像是在跳舞。
陈望终于松开手,后退两步。
他看着那幅字一点一点变成灰烬,看着那些黑气一点一点消散,忽然觉得腿有些软。
他转头看向玄真子。
玄真子站在不远处,桃木剑拄在地上,正看着他。
他看着师父,嘴角露出笑容。
萦绕在屋内的鬼气淡了许多,丝丝缕缕的在空气中飘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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