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抬腿走向玄真子。
走到玄真子面前,他咧嘴一笑:“师父,解决了。”
玄真子没有动。
他提着桃木剑,目光扫过四周,脸上的表情不但没有放松,反而比刚才更凝重了。
陈望愣了愣,又喊了一声:“师父?”
玄真子没理他。
他就那样站着,目光一点一点扫过整个义庄。从墙边那几具尸体,到房梁上挂着的破布条,再到地上散落的灰布,最后又落回那几具尸体上。
“这事恐怕还没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陈望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顺着玄真子的目光看过去,墙边那几具尸体,还是那样躺着,一动不动。可他仔细看了两眼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又看向另一边墙边的尸体。
确实不对。
那些尸体变了。
刚才他冲过去烧那幅‘鬼字’的时候,这些尸体就那么躺着,安安静静的。可现在,他们的指甲变长了,从手指尖探出来,黑漆漆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还有嘴角。
两边嘴角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外探——是牙齿。两颗,又尖又长,从嘴唇底下呲出来。
陈望咽了口唾沫。
他这才注意到,萦绕在屋里的那些淡淡的鬼气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正在缓慢地朝着那几具尸体飘去。一丝一缕,钻进他们的口鼻,钻进他们的皮肤,消失在那青灰色的躯体里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干,“这是……”
“看来这里不光养鬼。”玄真子的声音很沉。“同时还在养尸。”
陈望一头雾水:“养尸?”
玄真子盯着那些正在变化的尸体,缓缓开口:
“一般的养尸,都是把尸体放在阴气重的地方,用阴气慢慢滋养。过上三年五载,甚至十年八年,尸体吸收了足够的阴气,就能变成行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种养法,时间长,见效慢。但养出来的行尸听话,能控制,不容易出岔子。”
陈望听着,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些尸体。他们的手指在微微颤动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。
“可这个地方不一样。”玄真子继续说,“你看看这些尸体,再看看那幅被烧掉的‘鬼字’。这是有人在用鬼气养尸。”
“鬼气养尸?”
“对。”玄真子点点头,“把鬼物封在尸体里,用鬼气催生。鬼物在里面生长,尸体在外面吸收。鬼物越强,尸体吸收的鬼气就越多,尸变的速度就越快。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一举三得。既能养出厉害的鬼物,又能快速催生行尸,还能缩短时间。邪修最喜欢这种法子。”
陈望听得头皮发麻。他看着那些已经长出獠牙的尸体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师父,这法子就没有坏处?”
玄真子嗤笑一声。
“当然有。一是,这个法子需要大量的鬼气,想汇聚这么大量的鬼气十分困难。二是,你刚才已经做过的事。”
陈望一愣。
“那些鬼物,是靠着那幅‘鬼字’养出来的。”玄真子朝烧成灰烬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那幅字就是它们的根。根一断,它们就没了依托。没有修炼过的鬼物,虚体维持不住,自然就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又落回那些尸体上。
“可这些行尸不一样。”
陈望心里一紧。
“它们有实体。根断了,它们不会散,只会……”玄真子顿了顿,“失控。”
陈望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打散它们体内的鬼气,让它们动不了。然后烧掉。”玄真子握紧了桃木剑。
话音刚落,那些尸体动了。
最左边那具,先是手指动了动。然后是胳膊,然后是肩膀。它慢慢坐了起来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,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接着是第二具,第三具,第四具……
八具尸体,一具一具坐起来,一具一具站起来。一开始动作很慢,很僵,可随着那些鬼气不断钻进它们体内,它们的动作越来越顺,越来越快。
等最后一具站起来的时候,它们已经能把头扭来扭去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它们找到了。
八双眼睛,同时看向玄真子和陈望。
然后它们动了。
不是冲过来,是围过来。它们迈着步子,一步一步,把师徒二人围在中间。脚步很慢,却稳得很,每一步都踏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围成一个圈之后,它们站住了。
就那样站着,盯着他们,不动了。
陈望握紧了桃木剑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着那些青灰色的脸,那些黑洞洞的眼睛,那些从嘴角呲出来的獠牙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“它们……怎么不动了?”
玄真子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些行尸,又看向后堂的方向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后堂传了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......”
那笑声又尖又哑,像是破锣在敲,听得人浑身不舒服。笑声在空荡荡的义庄里回荡,激起一阵阵回音。
“不愧是玄真一脉的得道高人,连邪修的手段都知道得一清二楚!”
话音落下,一个人从后堂慢慢走出来。
陈二。
可陈二的样子不对。他的眼睛变了,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了。现在已经变成了纯黑色,像没有了眼白。他的动作很慢,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颠着背上的人。
是的,他的背上,背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那老头又瘦又小,干瘦得像一把柴火。尖嘴猴腮,两撇八字胡稀稀拉拉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。他趴在陈二背上,一只手搂着陈二的脖子,另一只手捻着胡须,一双小眼睛眯着,正笑吟吟地看着玄真子师徒。
那双眼睛里,闪着阴狠的光。
陈望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老头看人的眼神不对。那不是人看人的眼神,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,是屠夫看猪羊的眼神。阴损,刻毒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。
老头从陈二背上滑下来。
他落地的时候,陈望才看清他的样子。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腰里别着一个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——像是罗盘,可那罗盘黑漆漆的,刻的也不是普通的八卦符文。
老头站稳了,先看了看围住师徒二人的那些行尸,又看了看那堆烧成灰烬的“鬼”字,最后把目光落在玄真子身上。
“玄真子道长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久仰大名。”
玄真子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老头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继续说:
“刚才道长说的话,我在后堂都听见了。养鬼养尸,一举三得,说得一点不错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不过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,眯起眼睛。
“有一点,道长却是说错了。”
玄真子的眉头动了动。
老头举起手里的罗盘,晃了晃。
“我这行尸,不会失控的。”
陈望盯着那个罗盘。黑漆漆的,上面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,隐隐约约有光在流转。那光也是灰的,和那些鬼物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老头拍了拍身边一具行尸的胳膊。那行尸一动不动,可陈望看见,它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这些行尸,是用那幅字养出来的不假。那幅字是根,根断了,鬼物散了,行尸按理说是该失控。”老头笑得很得意,“可我花了三年功夫,在这个罗盘上刻了七十二道控尸符。只要这个罗盘在我手里,这些行尸就听我的话。”
他扬了扬手里的罗盘。
“道长要不要试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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