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秋。
河北的风像刀子,裹着黄土和血腥气,一刀一刀割在脸上。
陈狗剩缩在枯井底部,把自己埋进最深的阴影里。井壁的泥土窸窸窣窣往下掉,砸在他肩上,他不敢动。牙齿打颤,他死死咬住嘴唇,咬出血来——不是怕冷,是怕井沿上那些穿灰布军装的人听见。
他八岁。个子还没井沿高。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,薄得像纸,挡不住深秋的寒风,也挡不住外面传来的声音。
女人的哭喊。老人的哀嚎。鸡飞狗跳,房子烧着的噼啪声,还有枪声——很多枪声。
他把膝盖抱得更紧,头埋下去,眼睛死死闭着。可耳朵关不住。
一个时辰前,他还在喝娘熬的小米粥。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,他小口小口抿着,听娘在灶台边念叨:“等你爹明天去镇上回来,给你蒸白面馒头,再买块糖。”
灶火映得娘脸颊红红的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暖的颜色。
然后枪响了。
他跑到院子里,想看看怎么回事,娘从屋里冲出来,一把抱起他,塞进灶膛后面的柴堆。娘的手冰凉,按着他的嘴,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。
“狗剩,不管听见啥,别出来。”娘的声音抖得厉害,眼眶红透,却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娘和爹会保护你。”
他从柴缝里看见爹抄起锄头冲出去。爹的背影很高大,在枪声里晃了晃,就再没回来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一天,整个村子都没了。
柴堆被扒开的时候,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。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军阀拎起他,像拎一只鸡。他看见娘扑过来,抱住那人的腿,头磕在地上,砰砰响,额头磕出血来,染红了泥地。
“求求你,放了我的孩子——”
那人一脚踹在娘胸口。娘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。
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那人拎着他往墙上撞,他张嘴咬了一口,换来一耳光,眼前发黑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然后远处又响起枪声,有人在喊:“其他部队过来了,快走”。
他被扔在地上,像扔一块破布。
等他再爬起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村子里一片死寂。到处都是尸体,有的倒在院子里,有的趴在路边,有的压在烧塌的房子下面。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爹趴在院门口,背上一个血窟窿,手里还攥着那把锄头。娘倒在灶房门口,额头的血已经干了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。
他蹲下来,握住娘的手。手是凉的。
他喊“娘”,娘不答应。
他在村子里走了一圈,一个活人都没找到。那些他叫过叔叔伯伯的人,那些和他一起玩过泥巴的小孩,都没了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远处又传来脚步声。他吓得转身就跑,慌不择路,一脚踩空,掉进了村头的枯井。
井底很黑,很冷。他缩在最深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牙齿打颤,不敢出声。
脚步声从井沿经过,有人在说笑,说今天抢了多少粮食,杀了多少人。那些人说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没敢动。
他在井底待了三天。
没有吃的,没有喝的,他就舔井壁上的水珠,偶尔有井边树上的果子掉下来,他舍不得一口吃完,一点一点啃。夜里冷得受不了,他就使劲搓手搓脚,搓到发烫,然后缩成一团。
他不敢睡。怕睡着了,再有脚步声经过,他会听不见。
第三天,井沿上终于响起人声,不是军阀,是逃难的人。他用尽力气喊救命,声音沙得像破锣,但上面的人听见了。
一根草绳垂下来。他抓住绳子,往上爬。爬到一半没力气了,上面的人使劲拉,把他拽了上去。
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等眼睛适应了,他看见一个穿补丁衣服的老妇人蹲在他面前,眼泪汪汪地看着他。
那是他的婶婶。
婶婶抱着他哭了好久,说那天她去邻村走亲戚,躲过一劫,回来村子就没了。她说她以为村里人都死了,没想到还有他。
从那天起,他跟着婶婶,加入了逃难的人群。
逃难的日子,比他想的更难。
吃不饱,穿不暖,每天走几十里路,脚上全是血泡。有时候一整天吃不到一口饭,只能挖野菜、啃树皮。有时候只能在破庙里过夜,冷得睡不着,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。
婶婶对他很好。有一口吃的,总是先给他。晚上睡觉,把他抱在怀里,用自己的衣服裹着他。他脚上起泡,她拿针给他挑破,再用干净的布包好。
“狗剩,委屈你了,”她一边包一边念叨,“等以后日子好了,婶婶给你买新衣服,买好吃的。”
他不哭不闹,帮婶婶挖野菜、捡柴火,照顾身边更小的孩子。他想,只要跟着婶婶,一直走下去,总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,总能活下去。
四年。
他十二岁了。
四年里,他从河北走到河南,从河南走到安徽,吃了数不清的苦,受了数不清的罪。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井底发抖的孩子了,他学会了沉默,学会了忍耐,学会了看人眼色,学会了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本事。
可他没想到,老天爷还不肯放过他。
那年夏天,雨下了一个月。
江河暴涨,洪水泛滥。他们落脚的难民营建在低洼处,一夜之间,洪水就漫了进来。
他睡梦中被喊声惊醒:“洪水来了!快跑!”
婶婶一把抓住他的手,拉着他就往外跑。水已经没过膝盖,浑浊的洪水裹着泥沙、树枝、死猫死狗,冲得人站不稳。身边全是哭喊声、呼救声,有人被冲倒,再也爬不起来。
跑了没几步,婶婶被水里的石头绊倒,摔在水里。他伸手去拉,洪水瞬间漫到婶婶胸口。
“狗剩,快走!别管我!”
“我不走!”他死死抓住婶婶的手。
婶婶使劲掰开他的手,眼眶红透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“傻孩子,听话,快走。你还小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你一定要活下去,好好活下去。”
她把他推上一块漂过来的木板。
“抓住木板,活下去——”
一个浪打过来,婶婶的身影消失在浑浊的洪水里。
他趴在木板上,拼命喊着“婶婶”,喊到嗓子出血,喊到发不出声。没有人回应他。
木板在洪水中漂了一天一夜。他死死抓住木板的边缘,指甲嵌进木头里,十指血肉模糊,不敢松手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漂,不知道还能漂多久,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。
他只知道,他又是一个人了。
爹没了,娘没了,婶婶也没了。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人会省下吃的给他,再也没有人会在夜里抱着他,再也没有人会喊他“狗剩”了。
他慢慢松开手。
或许,就这样死了也好。死了就能见到爹娘,见到婶婶,再也不用受苦了。
手快要离开木板的瞬间,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娘临死前的眼神,闪过婶婶推他到木板上时的决绝。她们拼了命,就是想让他活下去。他就这么死了,对得起她们吗?
他又攥紧了木板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笛声。
笛声悠远,穿透狂风暴雨,穿透洪水的轰鸣,像一只手,把他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他抬起头,看见远处的河岸上,站着一个穿青色道袍的老道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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