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的目光落在地上。
一排脚印,清晰可见。
脚掌很大,踩得又深,在这荒草地里格外醒目。那是陈二的脚印,脚印一路延伸,朝着北边的方向,消失在远处的山丘后面。
“师父!”他赶忙提醒。
玄真子走过来,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脚印,又抬头望向北方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沉默了两息,然后站起身。
“追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经迈步朝北追去。
陈望紧跟其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脚印的方向疾追。荒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,可师徒二人脚步不停,一口气追了半个时辰。
陈望忽然发现不对劲了。
地上的脚印开始变了。
一开始还整整齐齐,一步一个坑。可追着追着,脚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。有的相隔五六米,有的相隔十几米,像是每一步都跨出极远。
而且脚印变得极深。
那些脚印深深地陷进土里,像是有人用尽全力踏在地上,把地面都踩塌了一块。
陈望越看越心惊。
他一边跑一边问:“师父,这陈二会飞?”
玄真子没有停下脚步,目光一直盯着前方。他的声音很沉,带着思索:
“以陈二的体魄,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:“那这是……”
“除非……”玄真子顿了顿,眉头皱得更紧,“除非有强大的力量强行灌注到他体内。”
“强行灌注?”
“对。”玄真子脚下不停,声音却一字一字传进陈望耳朵里,“那老道把魔种吞了,能控制陈二不假。可要让陈二跑这么快、跳这么远,就得把魔种的力量灌进他身体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沉。
“可陈二只是普通人。他的体魄,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力量的灌注。”
陈望心里一紧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撑不了多久。”玄真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急,“快追。晚了,陈二或许有性命之忧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然提速,朝前掠去。
陈望咬紧牙关,拼命跟上。
又追了半个时辰。
远处的地上,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趴在路边,一动不动。
陈望心下一惊,加快脚步冲了过去。
近了。
他看清了那人的样子。
陈二。
他趴在草丛里,浑身是血。
陈望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陈二的双眼紧闭,眼角挂着两行清晰的血泪,从眼眶一直流到下巴,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痕迹。他的双腿更是惨不忍睹。脚上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,脚底板血肉模糊,前脚掌的地方,有白森森的骨头从烂肉里戳出来。
那些血和肉混在一起,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
陈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见过死人,见过被军阀杀死的乡亲,见过被洪水淹死的难民。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。
一个人,活生生的人,把自己跑成了这副模样。
他强压下胃里的不适,深吸一口气。
玄真子已经到了近前。
他蹲下身,伸出两指,探在陈二鼻下。
陈望紧张地盯着师父的脸。
几息后,玄真子开口:“还有气儿。”
陈望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。
玄真子没有停。他并起双指,在陈二身上连点数下。胸口、腋下、脖颈、眉心,每一指都落下得极快,很快就封住了陈二的经脉。
然后他手掌贴在陈二胸前,闭目运功。
一股温热的真气,从他掌心缓缓渡进陈二体内。
陈望看见,陈二那张青灰色的脸,似乎有了一点血色。
过了一会儿,玄真子收了掌,站起身,看向陈望。
陈望已经调整好了呼吸,胃里的不适也被他压了下去。
“背上他。”玄真子说,“咱们回去。”
陈望愣了愣。
“师父,咱不追了?”
玄真子摇摇头。
“那老道丢下陈二逃走,说明已经用不上他了。后面的路,他肯定会隐匿行踪,换别的法子。”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陈二,“你我师徒二人,短时间内追不上他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。
“何况陈二这条命,不能丢。”
陈望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这个陈二,刚刚还是那个被老道控制、和他打生打死的人。
可一转眼他就躺在那里,只剩一口气。
陈望没再说话。
他默默蹲下身,把陈二背起来。
陈二的身体很沉,比他想象的要沉。可陈望咬紧牙关,把他稳稳背在身后。
师徒二人,转身往回走。
来时追得急,只用一个时辰。可回去的路,却慢得像走不到头。
陈望背着陈二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他怕颠到背上那个人,怕他本就破碎的身体再受一点伤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他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。
此时已近正午。
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陈望的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可他顾不上擦,只能摇头甩掉脸上的汗珠。跟着师父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好在有这五年在山上的修行。
这五年,每天在山上练功,挑水,砍柴,还有被师父揍,他的体魄早已今非昔比了,再加上他还有真气护体,背个人,走个几十里路,他还是能做到的。
就这样走了一个时辰。
陈望忽然感觉背上的陈二动了一下。
他停住脚步。
“师父。”
玄真子回过头。
陈望侧头看向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。陈二的眼睛紧闭着,可眼皮却在微微颤动,像是努力想要睁开,却怎么也使不上力。
陈望赶忙走到路边,俯下身,慢慢把陈二放下来。他扶着陈二的肩膀,让他靠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。
陈二半睁着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。
陈望连忙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水囊,蹲下身,扶着陈二的脑袋,一点一点给他喂水。
陈二贪婪地喝着,喉结上下滚动,水流顺着嘴角流下来,混着干涸的血迹,滴在衣襟上。
喝了水,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面前的人。
玄真子站在一旁,正低头看着他。陈望蹲在他身边,手里还拿着水囊,脸上满是汗。
陈二愣了一愣。
然后他慢慢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感谢二位道长……出手相救。”
玄真子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。他蹲下身,声音放得很轻:
“你还记得,你是怎么被那老道给控制的吗?”
陈二闭上眼睛,眉头紧紧皱着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。
“昨天晚上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和西街的王老三喝酒,可能喝得有点多。喝完我就起身回家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不知怎的,就走到了那义庄门口。我看里面还有灯光,门也是虚掩着的,就壮着胆子凑上去看了一眼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就看见一个老道士,在那些尸体跟前来回走。他能控制那些尸体。他让那些尸体坐起来,那些尸体就坐起来,让那些尸体站起来,那些尸体就站起来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嘴里还在说着什么。我当时害怕极了,转身就想跑。刚转身,我就摔倒了。那老道就追了出来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我转头看他,他的手已经朝我脑袋抓过来了。我刚想叫,然后就眼前一黑。后面的事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,大口大口喘着气,像是刚刚又经历了一遍那些恐惧。
玄真子盯着他,追问道:
“你还记得那老道当时说了什么吗?”
陈二又闭上眼睛。
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痛苦,眉头拧成一团,像是在使劲从记忆深处挖什么东西。
陈望看着他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二猛地睁开眼。
“我想起来了!”
他喘着粗气,一字一字地说:
“他说的好像是,不愧是天煞,这魔种的好处的确很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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