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陈二的话，玄真子和陈望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，那个尖嘴猴腮的老道，竟然和天煞有关系。可他们也不知道，那老道和天煞是怎么联系上的。是早就认识，还是凑巧撞上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？
陈二显然不会了解其中内情。他只是个普通人，被那老道抓去当了阵眼，又差点丢了性命。能知道这些，也都是误打误撞来的。
玄真子没有再问。他蹲下身子，手掌贴在陈二胸前，又渡了一些真气过去。
陈二的脸色又好了一些，呼吸也平稳了不少。
三人又歇息了一会儿。
陈望重新把陈二背在身上，跟着玄真子，继续往回走。
一路上，玄真子沉默着，一句话也不说。他走在前面，背对着陈望，陈望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可陈望能感觉到，师父在想事情，想得很深沉。
他没敢打扰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。
太阳已经西斜，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橘红。远处，那座孤零零的义庄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
他们没有进去。只是绕着义庄，穿过那片荒草地，往镇子里走去。
师徒二人没有把陈二送回家，而是直接背到了苏府。
陈二这时候已经因为身体虚弱，趴在陈望背上睡着了。他睡得很沉，呼吸很轻，偶尔皱一下眉头，像是在做噩梦。
苏府门前，聚集着一大群人。
有坐着的，有站着的，三三两两，都在交头接耳。他们看见远处走来的师徒二人，先是一愣，然后有人激动地喊了起来：
“二位道长回来了！二位道长回来了！”
人群顿时安静下来，齐刷刷朝那个方向看去。
玄真子和陈望慢慢走过来，浑身是汗，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，显得很是狼狈。陈望背上还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，正是陈二。
“二位道长把陈二救回来了！”又有人在喊。
话音刚落，人群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。
陈望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一群人围住了。有人帮他扶着背上的陈二，有人拍着他的肩膀，有人拉着他的衣袖，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。
“二位道长辛苦啦！”
“凤鸣镇有你们真是太好了！”
“陈二这孩子命大，遇上你们是他的福气！”
陈望一时有些懵。
有眼力见的，已经伸手把陈二从陈望背上接了下来。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着陈二，生怕碰着他身上的伤。
玄真子对那些人说：“轻一点，抬到苏府里去。请苏老爷赶紧找大夫来。”
那些人连连点头，抬着陈二就往苏府走。
陈望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那一张张关切的脸，听着那一句句暖心的话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不是被夸赞的得意，也不是被人需要的满足，而是一种……能守护一方所带来的成就感。
连赶路的疲惫，都好像消散了一大半。
一群人簇拥着师徒二人，来到苏府门前。
苏定兴这时候才从府里跑出来，身后跟着几个家丁。他看见师徒二人，赶忙上前，拱手行礼：
“二位道长辛苦了！赶紧到府里歇息，我这就让下人起火做饭。今天一定要好好感谢二位道长！”
陈望看着苏定兴，发现他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。
自从知道苏小晚还有希望救回来之后，苏定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脸上有了血色，眼睛里有了光，说话也有了底气。比起初见时那个跪在灵堂里、满脸泪痕的伤心之人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玄真子摆了摆手。
“感谢苏老爷关爱。只是陈二身受重伤，此刻还是先以救治他为主。”
苏定兴抬手拍了拍自己脑门。
“对对对，看我这个脑子，都忘了陈二还受着伤呢！”他转头看向身后，“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，应该马上就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看向玄真子。
“道长是要亲自参与救治吗？”
玄真子点点头。
“陈二体内还有鬼气残留，五脏六腑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。一般大夫只能解决皮外伤，这些内里的东西，还得贫道来。”
他说着，看向苏定兴。
“还请苏老爷带路。”
苏定兴连忙应声，转身走在前面，带着师徒二人往耳房的方向走去。
耳房里，陈二正躺在床上。
他脸色苍白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，呼吸又轻又浅，像是随时都会断掉。床边坐着一个老妇人，正掩面哭泣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是陈二的娘。
她听见有人进来，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看见来人正是苏定兴和玄真子师徒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猛地站起来。
她几步冲到苏定兴和玄真子面前，双膝一弯，直挺挺跪在地上。
“苏老爷！道长！”她哭喊着，声音又尖又哑，“求求你们救救我家陈二吧！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磕头，额头砸在地上，砰砰响。
“他才二十出头啊，还没娶媳妇呢！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啊！求求你们了！求求你们了！”
陈望站在一旁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、不停磕头的老妇人，鼻头猛地一酸。
他想起母亲。
那年军阀进村，母亲抱着那个军阀的腿，也是这样跪在地上，这样磕头，这样哭喊着求人家放过自己。
他想起婶婶。
洪水来的那天夜里，婶婶把他推上木板，也是这样看着自己，眼睛里全是不舍和牵挂。
母亲和婶婶，为了他能活着，都曾跪在地上求过人。
陈望眼眶发热。
他不等苏定兴和玄真子说话，一个箭步跨到老妇人身边，弯腰伸手，要扶她起来。
老妇人感觉到有人拉她，身体一僵，然后拼命挣扎。
“我不起来！我不起来！”她哭喊着，声音里满是恐惧，“我起来了，就没人救我儿子了！”
她挣扎得很厉害，陈望差点扶不住。
这时，玄真子开口了。
“大婶，你先起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你放心，贫道会竭尽全力救治令郎。”
苏定兴也在一旁附和：“陈二他娘，你先起来。我们一定会救陈二的，你放心。”
两人一同伸手，把陈二的娘扶了起来。
老妇人站起来，还在抽泣，一边往后退，一边小声地说着感谢。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陈二，生怕一眨眼，儿子就没了。
玄真子走到床边。
他并起双指，在眼前缓缓划过，开了天眼。
金光从他眼中浮现，他的眼睛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，炯炯有神。他低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陈二，目光从他脸上，慢慢移到他胸口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陈望一直盯着师父的脸，看见那变化，心里猛地一紧。
玄真子盯着陈二的心口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在陈二的心脏位置，一缕缕黑色的鬼气正缠绕着，包裹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。那些鬼气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清，可它们确实存在，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，把心脏缠得严严实实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