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看着师父那紧紧皱起、不肯放开的眉头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赶忙走到玄真子身旁,同样并起双指,在眼前缓缓划过,开了天眼。
金光浮现,他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。
他从上到下,一点一点扫视着陈二的身体。那些残留的鬼气,那些被震伤的五脏六腑,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,都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眼前。
当他的目光落在陈二胸口处的心脏位置时,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里,一缕缕黑色的鬼气正缠绕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。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,把心脏缠得严严实实,每一缕都深深嵌进心肌里,像是生了根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玄真子。
“师父,这……”
刚开口,他又闭上了嘴。他偷偷看了一眼陈二的娘。那老妇人还坐在角落里抽泣,根本没注意到这边。
玄真子也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,对着陈二的娘和苏定兴拱手一礼。
“二位可否先在外面等候?我师徒二人要开始医治了。”
苏定兴连忙点头,走过去拉起陈二的娘。那老妇人还有些不舍,一个劲地回头看着床上的陈二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苏定兴连哄带劝,把她拉出了耳房。
陈望走到门前,把门关上。
他回到玄真子身边,指着陈二胸口的位置,压低声音问:“师父,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玄真子皱着眉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些缠绕在心脏上的鬼气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陈望见状,不再说话,静静站在一旁。
玄真子思索了一会儿,抬手按了按陈二的胸口。他又抓起陈二的左手,把了把脉。把完左手的脉,又把右手的脉。然后他翻开陈二的眼皮看了看,最后又看了看陈二那血肉模糊的脚底板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陈二体内,被那老道下了一道禁制。”
陈望心里一紧。
“若不彻底清除这道禁制,一旦它爆发,陈二将性命不保。”
陈望急忙问:“师父,这个禁制可以解除吗?”
玄真子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得先把陈二体内除了心脏的其他位置残留的鬼气清理干净,再考虑禁制的事。否则一旦这些残留的鬼气引动禁制,陈二就会立即暴毙。”
陈望听着,手心都出了汗。
“师父,你说,该怎么做?”
玄真子吩咐道:“拿出一张驱鬼符,点着它,让符火烧得慢一点。”
陈望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驱鬼符。他深吸一口气,引导真气变成一缕细丝,慢慢注入到驱鬼符上。
那驱鬼符被注入真气后,符纸表面慢慢冒出一点火焰。那火焰很小,只有黄豆那么大,幽幽地燃着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。
陈望看着那一点火焰,心里有些犯嘀咕。
这么小的火焰能有用吗?
师父虽然教过他这个手段,但他从来没有在意过。平时对付鬼物,都是用真气灌满符箓,然后直接把符箓甩出去,让符箓中蕴含的真气和符箓本身的力量融合到一起,产生爆炸。那爆炸能轻易重伤鬼物,比这小火苗有用多了。
可师父让他这么做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他不敢多问,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燃烧着的符箓,生怕它灭了。
玄真子没管他。他指尖汇聚一点真气,贴着陈二的身体,开始慢慢引导那些残留的鬼气。
他的手法很慢,很稳。那真气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探进陈二体内,缠住一缕鬼气,然后轻轻往外拉。同时,那真气还在滋养着陈二受损的脏器,让那些被震伤的地方慢慢恢复。
一缕鬼气,两缕鬼气,三缕鬼气……
那些鬼气被玄真子一点一点从陈二体内剥离,慢慢往脚下引导。
陈望捧着符火,站在一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玄真子将鬼气引导到陈二脚踝处的时候,开口说:“把符火放在他脚底。”
陈望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拿着燃烧的符箓,慢慢朝陈二的脚边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生怕走路带起的风把符火吹灭。体内的真气一刻不停地往符箓里送,维持着那一点火焰。
他把符火凑到陈二的脚底板处。
玄真子手指一动,一缕黑色的鬼气从陈二脚底钻了出来。
那鬼气刚一接触到符火,就像雪遇到开水,瞬间化为了虚无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有用!
陈望心里一喜。
玄真子继续引导,一缕一缕,把那些残留的鬼气全都逼了出来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玄真子收起手指,再次检查了一遍陈二体内。
确认除了心脏位置,其他地方已经没有鬼气残留,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接下来,要动心脏上的禁制了。”
陈望紧张地看着他。
玄真子再次伸出两指,贴在陈二胸口。他闭上眼睛,眉头紧紧皱着,指尖的真气一点一点探进陈二体内。
那些形成禁制的鬼气,和陈二心脏紧紧缠绕在一起。它们交叉着,纠缠着,混乱异常,比刚才那些散落的鬼气复杂了无数倍。
玄真子只能一缕一缕地引导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真气缠住一缕,慢慢往外拉。那缕鬼气刚开始还很顽固,死死嵌在心脏中,不肯被牵引。玄真子的真气像一根针,轻轻拨动它,一点一点把它剥离出来。
第一缕鬼气被引导出来,从陈二脚底钻出,被符火烧成虚无。
接着是第二缕,第三缕,第四缕……
门外传来苏定兴来回踱步的声音,还有陈二娘压抑的抽泣声。那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,像一根根针,扎在陈望心上。
他不敢分神,只是死死盯着师父的动作,盯着那一点符火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半个时辰。
足足过了半个时辰。
最后一缕鬼气被引导出来,在符火中化为虚无。
陈望心里一松,刚要开口说话,却看见玄真子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,没有一丝放松。
他心里又咯噔一下,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向陈二的心脏处。
那里,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点。
那黑点很小,小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可陈望开着天眼,看得清清楚楚。它就嵌在心脏表面,像一粒黑色的沙子,一动不动。
“师父,那个黑点是什么?”
玄真子的声音很沉:“如果我没猜错,应该是那老道留给我们的讯息。”
陈望一头雾水。
讯息?留在陈二身体里的讯息?
就在这时,那个黑点动了。
它像一条鱼,在陈二体内游动起来。从心脏的位置,慢慢向上游,游过胸口,游过脖子,然后一头扎进了陈二的脑袋。
陈望眼睁睁看着那黑点游到陈二后脑的位置,然后停住了。
接着,那黑点开始变大。
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,它慢慢晕开,化成一团黑色的雾气,笼罩了陈二的整个后脑。接着那雾气开始变淡,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彻底消失在陈二的脑袋里。
就在那黑色消失的一瞬间,陈二的眼睛睁开了。
陈望心里一紧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顶,没有任何神采,空洞得像个死人。可他的嘴却动了。
他机械地张开嘴,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那笑声不是陈二的声音,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。尖细,阴损,像是砂纸磨着石头。
陈望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是那个老道的声音。
陈二的嘴还在动,那老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:
“玄真子,别想找到我。我会一直盯着你。最好不要让你的徒弟独自下山……”
话音落下,陈二的眼睛一翻,又昏了过去。
耳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望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他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陈二,想起刚才那老道的声音,想起那句“最好不要让你的徒弟独自下山”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。
他转头看向玄真子。
玄真子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沉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陈二。
盯着那个刚才发出老道声音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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