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玄真子才动了。他走到床边,再次伸出两指,搭在陈二的腕上。他闭着眼睛,仔细探了一会儿,然后又翻开陈二的眼皮看了看,最后把手指按在陈二的颈侧,感受着他的脉搏。
陈望紧张地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玄真子检查完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他转过身,看向陈望,点了点头。
“体内的禁制已经彻底清除了。他没事了。”
陈望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玄真子说:“去开门吧。让苏老爷和陈二的娘进来。”
陈望走到门边,拉开房门。
门外,苏定兴正来回踱步,听见门响,立刻转过身。陈二的娘站在一旁,眼睛红肿,还在不停抽泣。她身后还站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,应该是苏定兴请来的大夫。
“道长!”苏定兴快步走进耳房,“陈二他……”
玄真子摆了摆手。
“陈二体内的鬼气已经清除干净了。只是体外的伤,还需要大夫来清理包扎。”
苏定兴一听,连忙招呼那个大夫进去。大夫点点头,提着药箱走到床边,开始查看陈二的伤势。
陈二的娘听了玄真子的话,愣了一下,似乎是不敢相信。然后猛地冲到玄真子面前。她双腿一弯,又跪在了地上。
“道长!谢谢您!谢谢您救了我儿子的命!”
她一边说,一边磕头,额头砸在地上,砰砰响,已经磕出血来了。
陈望见状,赶忙上前扶她。可那老妇人跪在地上,怎么也不肯起来,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。
“大婶,您快起来。”陈望用力拉她,“陈二已经没事了,您起来看看他。”
老妇人还是不肯起。
玄真子站在一旁,轻声说道:“陈二的伤需要静养,不能受刺激。他此刻阴盛阳衰,需要多晒太阳,吸收阳气。你若是真心疼他,就好好看着他,别让他再出意外了。”
老妇人听了,这才止住磕头,抬起头看着玄真子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道长,我记住了,我一定好好照顾他。”
陈望趁机把她扶了起来。
玄真子转头看向苏定兴,拱手一礼。
“苏老爷,陈二这边就劳烦您照看了。贫道师徒二人先行告退。”
苏定兴连忙还礼:“道长辛苦了一整天,赶紧回去歇息。我让人把饭菜送到你们院里。”
玄真子点点头,带着陈望出了耳房。
师徒二人穿过苏府的院子,往自己住的那个小院走去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陈望跟在师父身后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心里一直在想着刚才那老道的话,想着那句“最好不要让你的徒弟独自下山”。
那老道是什么意思?
他是真的能监视他们,还是只是虚张声势?
陈望想不通。
进了小院,推开房门,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。
桌上摆满了菜。红烧肉,清蒸鱼,炒青菜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。旁边是一大盆白米饭,冒着丝丝热气。
陈望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从早上出去到现在,他一整天没吃东西,又是打架,又是追人,还背着陈二走了两三个时辰,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他看了一眼玄真子。
玄真子微微点了点头。
陈望立刻冲到桌前,一屁股坐下,拿起碗筷就开始狼吞虎咽。他吃得飞快,米饭一口接一口,菜一口接一口,腮帮子鼓得老高,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兽。
玄真子也在桌前坐下。他拿起筷子,慢慢吃着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他的眼睛不时看向陈望,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徒弟,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担忧。
欣慰的是,这孩子长大了。今天这一战,他表现得很出色,冷静,果断,有勇有谋。那些行尸,那个陈二,他都扛下来了。
担忧的是,那个老道的话。那句威胁,显然是冲着陈望来的。那老道知道杀不了自己,就把主意打到了陈望身上。
玄真子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陈望没有注意到师父的目光。他埋头吃着,直到把桌上的饭菜扫荡了一大半,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。
他深深打了个哈欠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。
“师父,我吃好了。”他有气无力地说,“好累,我先去睡了。”
玄真子嗯了一声。
陈望站起身,对着玄真子弯腰拱手:“徒儿告退。”
然后他转身,无精打采地走进旁边的卧房,一头倒在床上。
玄真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,眼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。
他坐在桌前,没有起身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过了许久,他才站起身,回了自己的卧室。
他没有躺下睡觉。他在床上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开始打坐吐纳。到了他这样的修为,打坐吐纳便可恢复精气神,一天只需要睡一两个时辰就够了。
夜渐渐深了。
苏府里静悄悄的。晚风吹过院中那一小片竹林,竹叶互相摩擦,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陈望的卧房里,他睡得很熟。
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侧躺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梦里还在想着什么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
照在他胸前那块玉佩上。
那块青白色的玉佩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玄武神兽栩栩如生,像是随时会从玉佩里爬出来。
忽然,玉佩轻轻颤了一下。
接着,一抹淡淡的白色光晕从玉佩里浮现出来。那光晕越来越亮,越来越浓,最后化成一团白色的光团,从玉佩里飘了出来。
光团飘到陈望的床前,悬在半空。
它慢慢变大,慢慢成形,最后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。
是一个女子。
她穿着淡色的衣裙,长发披散在肩头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,透过她的身体能看见身后床上的陈望,能看见墙上投射的窗户的影子,能看见月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床沿上。
是苏小晚的魂魄。
她飘在那里,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。
她的眼睛一眨不眨,盯着陈望的脸,盯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,盯着他胸口的玉佩。她的表情有些严肃,像是在思考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隔壁房间里,正在打坐的玄真子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他转头看向陈望卧房的方向,目光像是能穿透墙壁,看见那边发生的一切。
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动。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轻咳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风吹过窗户的缝隙。可那声音又很清晰,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。他用一种平常人很难听到的声音,缓缓说道:
“不要打扰我徒儿睡觉。有什么事情,明日再说。”
声音穿过墙壁,穿过黑暗,轻轻落在苏小晚耳边。
苏小晚的魂魄微微一颤。
她转过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那是玄真子的卧房,隔着一道墙,她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知道,那个老道士正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陈望。
他还在睡,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轮廓还带着少年的稚气。
苏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化成一团白光,那白光飞快地没入陈望胸前的玉佩。玉佩轻轻颤了一下,随后那些光晕渐渐隐去,又变回那块温润的玉佩,静静躺在陈望胸前。
隔壁房间里,玄真子收回目光。
他的表情有些严肃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声自语:
“追踪术吗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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