笛声越来越近。
陈狗剩趴在木板上，眼睛死死盯着河岸的方向。雨水打在他脸上，模糊了视线，但他不敢眨眼，怕一眨眼，那个老道士就消失了。
老道士动了。
他踩着水面，一步一步走过来。脚下踏着一片荷叶，碧绿鲜亮，在浑浊的洪水里格外扎眼。荷叶不大，直径也就一尺左右，可老道士站在上面，稳得像站在平地上。洪水在他脚下翻涌，却沾不到他的衣摆。
陈狗剩看呆了。
他见过逃难的人，见过军阀，见过土匪，见过死人，见过被洪水冲走的活人，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这人不像凡人，像戏文里唱的神仙。
老道士走到木板旁边，低头看着他。须发皆白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温和，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。他穿着青色道袍，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，手里拿着一根拂尘，雪白的拂尘毛在风雨中轻轻摆动。
“孩子，莫怕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一阵风，却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声音，钻进陈狗剩耳朵里。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，在这一刻，突然松了下来。
老道士伸出手，指尖点在他额头上。
一股暖流从额头蔓延开来，流遍全身。身上的寒意散了，饥饿感没了，伤口也不疼了。那种感觉，像干涸的土地喝足了雨水，像冻僵的人抱住了火炉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老道士拉住他的手，轻轻一提，把他拉到了荷叶上。荷叶稳稳当当，站在上面，软软的，像踩在云朵上。
老道士踏着荷叶，往河岸飘去。洪水在他们脚下退让，狂风暴雨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，吹不到他们身上。陈狗剩站在荷叶上，低头看着脚下的洪水，看着那些被淹的房屋、树木，还有在洪水中挣扎的人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到了河岸，老道士没有停，带着他往山里走。走了半个时辰，来到一处山脚下。那里有一间道观，用石头和木头搭成，不大，只有一间正殿一间偏房，围着一个小小的院子。道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三个字：
玄真观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，郁郁葱葱，挺拔苍劲。角落里有石桌石凳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。整个道观安安静静，和外面的乱世像是两个世界。
老道士给他找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，让他去偏房换上。他换下那身沾满泥污血迹的单衣，穿上干净衣服，浑身都轻快了。从偏房出来，老道士已经坐在石桌旁，桌上放着一碗粥、两个馒头、一小碟咸菜。
粥冒着热气，馒头白得发亮。他多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？
“吃吧。”老道士指了指石凳。
他坐下来，拿起馒头，狼吞虎咽。馒头松软香甜，粥温热浓稠，他吃得很快，生怕这顿饭会突然消失。
吃着吃着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想起了娘熬的粥，想起了娘说“给你蒸白面馒头”，想起了婶婶省给他的每一口吃的。她们都死了，他还活着。他坐在这干干净净的道观里，吃着热腾腾的饭，她们却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土里，连个坟头都没有。
老道士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又给他添了一碗粥。
他吃了两个馒头，喝了两碗粥，终于放下碗筷。他低着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老道士开口了。
“孩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他抬起头，声音很小：“我叫陈狗剩。”
老道士笑了笑，摇摇头。
“狗剩，是个贱名。长辈给你取这个名字，是盼着你好养活，盼着你能在这乱世里平安长大。你命硬，历经磨难，失去了亲人，经历了战乱，经历了洪水，却始终没有放弃求生。你骨子里有一股韧劲，很难得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陈狗剩的眼睛。
“我乃玄真派掌门，道号玄真子。我云游四方，见你根骨清奇，命带异象，又身世可怜，心生怜悯。今日，我愿收你为徒，赐你一名，带你修行，教你本事。你可愿意？”
陈狗剩愣住了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这个像神仙一样的老道士，要收他做徒弟？
愣过之后，是无尽的激动和感激。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重重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磕在石头上，砰砰响。
“弟子愿意！”
玄真子扶起他，点点头。
“好。从今往后，你就不再是陈狗剩了。我赐你一名”
他抬起头，望向远处的山河。夕阳正在下山，余晖洒在连绵的山峦上，镀上一层金色。
“这世道太黑。军阀混战，生灵涂炭，百姓流离失所，看不到一点光亮。我赐你名‘望’，陈望，希望的望。”
他看着陈狗剩，不，陈望，眼神里满是期许。
“我赐你这个名字，是希望你能做那望见光亮的人。是希望你能在这漆黑的乱世里，找到光明，找到希望。是希望你能心怀慈悲，坚守本心，做一个正直、善良、有担当的人。”
陈望。
希望的望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，一遍又一遍。这个名字不像“狗剩”那么土气，它像一束光，照进他心里，驱散了多年来的阴霾。
“师父，弟子记住了。”他用力点头，眼泪又流下来，“弟子叫陈望，希望的望。弟子一定好好学道，不辜负师父的期望，做那望见光亮的人，保护自己，保护那些和我一样受苦的人！”
玄真子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从今往后，这里就是你的家。我教你读书识字，教你玄真派的道法、雷法、符阵。修行之路很艰难，会遇到很多挫折，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陈望用力点头。
“弟子不怕。弟子一定好好学。”
他看着眼前的道观，看着院子里的松树，看着正殿里太上老君的雕像，心里满是希望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的人生不一样了。
那些苦难，那些失去的亲人，那些仇恨和执念，都会变成他前进的力量。
夕阳完全落下山去，金色的余晖渐渐消失。道观里亮起一盏灯，灯光昏黄而温暖。
远处，天边有一团黑云，正在慢慢凝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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