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看着王有福,眼神里满是惊讶。
不待他反应,李二牛“噌”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站得太猛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感觉到有些失礼,脸上连忙堆起笑。
“村长,您这是什么意思啊?”
王有福看着他,又瞥了一眼陈望,嘴角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李二牛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这是没瞧得起陈望。
他看了看陈望,又看了看王有福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,正色道:
“村长,您还真是有所不知了。这位陈道长,您别看他年轻,那可是有真本事的。就在前几天,凤鸣镇上有几个人发疯,说是什么阴气入体导致的,就咱们陈道长,一个人放倒了六个。这可是我亲眼所见的!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一脸骄傲,不知道的还以为说的是他自己。
陈望在旁边听得有些脸红。
不过他也听明白了,王有福这是嫌他年纪小,不靠谱。
他刚要开口说什么,王有福先说话了。
“我知道你,你姓李,是个货郎。”王有福看着李二牛,语气平淡,“我跟你说,要不是你们提到苏老爷,我都不会留你们在这里过夜。别拿你跑江湖的那些手段来糊弄我。你们要是真有本事,就拿出来看看。光靠一张嘴,还能把死的说成活的?”
语气里依旧透着轻视。
李二牛脸涨得通红,张嘴就要反驳。
陈望伸手拦住了他。
他站起身,看着王有福。
“村长是看我年纪小,不信我有什么本事。”
王有福没说话,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陈望继续说:“师父跟我说过,道法是用来对付邪祟的,不是用来给人展示的。但我第一次出来跑江湖,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村长,你看好了。”
说完,他从布包里掏出三清铃,走到旁边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怪人跟前。
那人还是那副模样,垂着眼,一动不动,像根木头桩子。
陈望站在他面前,深吸一口气,口中念起清心咒。
咒语声很轻,像是夜里吹过的风,悠悠的,绵绵的。
他把三清铃放在那人眼前,轻轻摇了三下。
叮铃——叮铃——叮铃——
声音清脆,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。
他又把三清铃放到那人左耳边,摇了三下。
右耳边,又摇了三下。
然后他走到那人身后,把三清铃放在他后脑勺的位置,又摇了三下。
那人依旧站着,一动不动。
李二牛在旁边看得心里直打鼓。陈小师傅这是在干什么?
陈望走回那人面前,手中掐诀,口中清心咒越念越快。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他双指并拢,在那人眉心轻轻一点。
然后收回手,向后退了三步。
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那人。
堂屋里安静极了。李二牛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老大。王有福也坐直了身子,紧紧盯着。
那人的眼睛动了。
一开始只是眼珠微微转动,像是在努力聚焦。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褪去,眼睛变得越来越清明,越来越有神。
两个呼吸后,那人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。
原来站在那里,像一根木头桩子。现在站在那里,虽然还是没动,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气神。这是之前他没有的。
他眨了眨眼睛,看了看四周,目光最后落在王有福身上。
他张开嘴,声音有些沙哑,有些生涩,像是在努力找回说话的感觉。
“爷爷……”
王有福愣住了。
他张大了嘴,呆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那人又喊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
王有福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踉跄着扑过去,一把抱住那人。
“志庆!我的志庆!”
爷孙俩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那哭声很响,很放肆。
李二牛站在旁边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他看看抱在一起的爷孙俩,又看看站在一旁的陈望,又看看爷孙俩,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。
乖乖……不得了了。
这是神仙下凡了呀。
不得了,不得了……
过了好半晌,爷孙俩的哭声才慢慢停下来。
王有福擦了擦脸上的泪,拉着王志庆走到陈望面前,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道长出手,治好了我孙儿的痴病。”
陈望连忙扶他。
“村长不必如此,晚辈只是……”
王有福打断他,转头对王志庆说:
“志庆,快来给恩人磕头。”
王志庆二话不说,上前就跪。
陈望吓了一跳,赶忙伸手去拦。可王志庆跪得结实,怎么也拉不起来。
“王大哥,你快起来,这可使不得!李大哥...李大哥......”
李二牛站在旁边,这才回过神来。他听见陈望喊他,连忙上前帮忙,两人一起把王志庆拉了起来。
王志庆站起来,眼眶还红着,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。
陈望被他说得不好意思,连连摆手。
“王大哥,别说了,真的别说了……”
费了好半天功夫,才让爷孙俩不再说感谢的话。
王有福这才想起什么,朝门外喊了一声:
“老婆子!老婆子!快去做饭!多炒几个菜!”
一个老妇人应声从偏房出来,看见王志庆站在那儿,眼神清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愣在原地,眼泪流了下来。
王有福催促她:“快去快去,别愣着!”
老妇人抹着泪,小跑着去了厨房。
王有福招呼陈望和李二牛重新坐下。他搓着手,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。
“道长,您是不知道,我这孙子三年前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陈望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王有福叹了口气,开始讲起三年前的事。
“三年前,志庆的爹娘去山里采药,碰到山顶落石,两人都没了。志庆那时候才十七岁,一下子就垮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他连续三个晚上都去爹娘的墓前,一待就是一整夜。我们劝他,他不听。到了第四天早上回来,他就开始不对劲了。整个人木木的,叫他也不应,再后来干脆就不说话了。”
王志庆坐在旁边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王有福继续说:“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这样。天一亮就出门,不到半夜不回来。我们问他去哪儿,他也不说。后来偷偷跟着,才发现他每天出去,就找个石头坐着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”
他抹了把脸。
陈望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向王志庆,轻声说:
“王大哥,你爹娘的事......节哀,你放不下他们,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王志庆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陈望继续说:“但放不下的人,就放在心底。他们会陪着你的。”
王志庆眼眶又红了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王有福低着头,王志庆也低着头,爷孙俩都沉默着,脸上带着哀伤。
李二牛在旁边看着,觉得气氛太沉重了。他眼珠一转,打趣道:
“陈小师傅啊,以后这安慰人的事儿咱还是别干了吧。你看看,本来好好的,又被你说哭了。”
陈望一愣,尴尬地坐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二牛也不管他,转头对王有福说:
“村长,本事陈道长也亮给您看了。您不会再赶我们走了吧?”
王有福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不赶了不赶了!二位道长想在我们王庄住多久,就住多久!”
他站起身,对着陈望又行了一礼。
“道长,老朽刚才有眼无珠,多有得罪,还请您见谅。”
陈望连忙还礼。
“村长言重了。您也是为了村子着想,晚辈理解的。”
王有福点点头,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
“道长,您这次来我们王庄,是为了那家畜的事?”
陈望点了点头。
“正是。苏老爷的管家说,王庄这段时间出了怪事。家畜一到晚上就不见了,第二天又自己回来。晚辈想来查查,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。”
王有福听完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
“道长,这事……确实有古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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