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在玄真观住下了。
起初的日子,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猫,走路贴着墙根,说话不敢大声,吃饭总是狼吞虎咽,恨不得把碗也吞下去。夜里睡不安稳,稍有风吹草动就惊醒,缩在床角,瞪着眼睛等到天亮。
玄真子看在眼里,什么也不说。
头一个月,没有教任何道法,只是让陈望干活。劈柴、挑水、扫地、种菜,从早干到晚。陈望一句话不问,让干什么干什么,手磨出茧子也不吭声。
一个月后,玄真子把他叫到正殿。
“知道这一个月为什么只让你干活吗?”
陈望想了想,摇头。
“你在井里躲了三天,又在逃难的人群里待了四年,已经不会当人了。”玄真子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平常事,“你眼里只有活下去,只有警惕,只有算计。你忘了怎么抬头看天,忘了怎么笑,忘了怎么和人好好说话。”
陈望低着头,沉默。
“干活能让你的身子稳下来,让你的心安下来。”玄真子指了指蒲团,“坐。”
陈望坐下来。
玄真子开始教他读书识字。
《千字文》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一本一本念,一笔一划写。陈望不识字,但记性好,教一遍就记住。白天干活,晚上念书,念到深夜,灯油烧干了才睡。
三个月后,他开始认全了常用字。半年后,能磕磕巴巴读道经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
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捧着经书,一字一句念。念到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,想起小时候在地里帮爹收庄稼,眼睛发酸,又忍住没哭。
玄真子坐在旁边喝茶,听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可以学道法了。”
从那天起,陈望开始真正接触玄真派的修行。
吐纳、打坐、运气、调息。每天卯时起床,先在院子里打坐一个时辰,然后练功,然后念经,然后干活,然后打坐,然后睡觉。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。
玄真子教得很慢。一个动作要练一百遍,一个口诀要念一千遍,一个符箓要画一万遍。陈望从没问过为什么,师父让练,他就练。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练到眼睛看东西重影,练到梦里还在画符。
三年后,他十五岁了。
个子长高了,肩膀宽了,脸上的稚气褪去,眼神沉静下来。他学会了吐纳运气,学会了画最简单的符箓,学会了辨认阴阳二气。站在院子里,能听见十里外的风声。坐在山巅,能看见山下村庄里的炊烟。
但玄真子从不让他下山。
“什么时候能下山?”他问过几次。
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玄真子总是这样回答。
又过了两年,陈望十七岁。
那天黄昏,玄真子把他叫到正殿。正殿里点着灯,太上老君的雕像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慈祥。玄真子坐在蒲团上,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帛书。
“过来坐。”
陈望坐下。
玄真子沉默了很久,把帛书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玄真派历代祖师留下的笔记。每一代祖师,都在研究一件事——如何灭杀天煞。”
“天煞?”
玄真子点点头,开始讲述。
三百年前,天下大乱,一个至阴至邪的鬼物出世,祸乱人间。当时的捉鬼大师,也就是玄真派的开派祖师,用尽一切办法,都没能杀死它。最后,祖师以自身寿命为代价,将它封印。
封印之前,那鬼物说,三百年后会再回来。
“三百年快到了。”玄真子看着陈望,“这几年,我云游四方,已经能感觉到天地间的阴气在加重。战乱、天灾、瘟疫,都在帮它积蓄力量。它要回来了。”
陈望听得很认真。
“历代祖师研究了三百年,找到了克制它的方法。纯净阳气之源,是唯一能彻底灭杀它的东西。”
“纯净阳气之源?”陈望皱眉,“在哪儿?”
玄真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祖师们只留下几句话:阳气之源,不在山川,不在庙堂,在人心所向处。我找了五十年,也没找到。”
他看着陈望,眼神复杂。
“我收你为徒,不只是看你可怜。你命带异象,根骨清奇,或许……你能找到它。”
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,那弟子现在就下山去找。”
玄真子笑了,摇摇头。
“不急。你的本事还差得远。天煞转生还有几年,你先好好练功。等时候到了,我会让你下山。”
那天晚上,陈望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想着师父说的话。天煞、三百年、纯净阳气之源、人心所向处……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东西,但他知道,师父教他本事五年,他不能让师父失望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远处天边那团黑云,比五年前又浓了几分。
又过了半年。
那天清晨,玄真子从外面回来,脸色比平时凝重。他把陈望叫到正殿,说:“收拾东西,跟我下山。”
陈望一愣:“师父,去哪儿?”
“河北。”玄真子望着窗外,“我感应到天煞转生的地点了。”
陈望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终于要下山了。终于要亲眼见到那个传说中的鬼物,终于要开始真正的历练。
他收拾好行囊,跟着师父走出玄真观。
站在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的松树还是那么青翠,石桌石凳还是那么安静。在这里住了五年半,这个地方,已经成了他的家。
“走吧。”玄真子说。
陈望点点头,跟着师父,踏上通往山下的路。
他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到什么,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,但他不害怕。
他叫陈望,希望的望。
师父说,这世道太黑,他要做那望见光亮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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