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望做完早课,练完功,便去找王有福辞行。
王有福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看见他背着布包提着桃木剑,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“陈道长,您这就要走?”
陈望点点头:“村长,后山的事已经解决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王有福把药材往地上一扔,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走什么走?您身上还有伤呢!再说了,您光把那东西除了,谁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?您得帮我们检查检查啊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,觉得这话也有道理。他本想拒绝,可王有福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回头就喊了一嗓子:
“他婶子,杀只鸡!今天陈道长不走了!”
陈望只好把布包放下。
这一住,又是三天。
头一天,陈望把王庄周围的山头都走了一遍。他端着罗盘,开了天眼,仔仔细细地查看每一处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。没有发现异常。
王有福还是不放心,让他再住两天,说怕有什么东西是白天看不出来的。
陈望拗不过他,只好又住了两天。
这三天里,他白天养伤画符,晚上修炼。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真气也比之前凝实了许多。他又画了十几张符,把布包装得满满当当。
李二牛在村里混得风生水起。他本就是货郎,走街串巷惯了,跟谁都能聊上几句。三天工夫,他把王庄上上下下几十户人家都串了个遍,谁家有几个孩子,谁家养了几头猪,谁家闺女还没嫁人,他都一清二楚。
陈望有时候在院子里画符,听见隔壁传来李二牛的大嗓门和乡亲们的笑声,忍不住摇头。
苏小晚白天在玉佩里温养魂体,晚上就出来。她拿着那块魂石,在月光下一坐就是一整夜。陈望能感觉到,她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一些,不再像刚出来时那么透明。
这天晚上,她从玉佩中出来,看着陈望问:“魂魄修炼,和你们修道之人修炼,有什么不同?”
陈望想了想,说:“我也说不太清楚。师父说过,魂魄修炼,重在养神。我们修道,重在炼气。但殊途同归,最后都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。”
苏小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又过了一天,她问:“你们修道之人,是不是都能降妖除魔?”
陈望摇头:“不是。师父说,修道之人先要修心。心不正,道法再高也没用。”
苏小晚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师父一定是个好人。”
陈望笑了笑:“是。”
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有时候苏小晚问他道法上的事,有时候陈望问她生前的事。苏小晚说起苏老爷,说起后花园的花,说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,说着说着就沉默了。
陈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,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第三天晚上,苏小晚没有急着去修炼。她飘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月亮,忽然说:
“陈望,你知道吗,外面的世道很乱。”
陈望一愣:“怎么了?”
苏小晚说:“我听我爹说过。那些军阀,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打你,谁也不管老百姓的死活。还有日本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爹说,日本人在东北那边,已经占了很大一片地方了。他们迟早会打过来的。”
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也说过。他说这世道太黑了。”
苏小晚看着他:“那你怕吗?”
陈望想了想,说:“不怕。师父说,世道越黑,就越要有人站出来。”
苏小晚没有说话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魂体泛着淡淡的白光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那我也不怕。”
第四天一早,陈望再次向王有福辞行。
这一次,王有福没有再留他。他让人装了一大包干粮,又塞了几十个鸡蛋,硬是塞到陈望手里。
“陈道长,您救了咱们王庄,这点东西您一定要收下。”
陈望推辞不过,只好收了。
李二牛也收拾好了东西,跟王有福道了别。他在这里混了三天,走的时候好几个年轻人都来送他,拍着肩膀说下次再来。
两人出了王庄,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。
太阳很大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李二牛走在前面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陈老弟,咱们下一站去哪儿?”
陈望想了想:“往前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李二牛咧嘴一笑:“行,听你的。”
两人一魂走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他们翻过了好几座山,穿过了好几个村子。有时候一天走几十里路,有时候在一个村子住一两天。
陈望遇到了几件小事。
有一户人家,半夜里总有哭声。陈望去看了一眼,是个吊死鬼,怨气不散,每晚都在那间屋子里转悠。他念了一遍《太上道君说解冤拔罪妙经》,把那鬼给超度了。
还有个村子,刚埋下的一具尸体,半夜里自己爬了出来,在村口站着,吓得全村人都睡不着。陈望去看了看,是下葬的时候没看好风水,棺材埋在了阴脉上。他让人重新挖了个坑,埋到别处,就没事了。
还有一个人,上山打柴的时候撞了邪,回来以后就疯了,见人就打。陈望用清心咒给他去了魔障,又灌了一碗符水,那人睡了一觉就好了。
都是些小事。
苏小晚每次遇到这些事,都从玉佩里出来看。她看陈望念咒画符,看那些鬼物消散,看那些被邪祟侵扰的人恢复神智。她看得很认真,有时候还会问几句。
陈望能感觉到,她的魂体越来越凝实了,已经可以根据情况想让谁看见,就让谁看见了。那块魂石确实有用。
李二牛还是那副话唠样,走一路说一路。他说他走过的地方,说那些地方的奇闻异事,说哪里的柿子甜,哪里的姑娘俊。陈望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
又走了两天,他们来到一座大山脚下。
山很高,路很陡。李二牛指着半山腰说:“这座山半山腰上,有个村子。我以前去过,不大,但人挺多的。”
陈望抬头看了看。山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房屋的轮廓,被树木遮着,看不太清楚。
两人开始往上爬。
山路不好走,全是碎石和杂草。李二牛在前面开路,走得气喘吁吁。陈望跟在后面,倒是没什么感觉。半个多月的历练,他的体力比以前好多了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陈望看见那些房屋了。有几十户人家,零零散散地建在山坡上,有的用石头垒的,有的是土墙。村子不大,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奇怪的是,这个村子太安静了。
大白天的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鸡叫狗叫都听不见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。
李二牛也感觉不对劲了。他放慢脚步,凑到陈望身边,压低声音说:
“陈老弟,这村子咋这么安静?”
陈望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人应。
他往旁边走,又敲了几户人家。都一样。
李二牛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陈老弟,这不会是……又出什么事了吧?”
他说完,又拿手拍了自己的嘴两下。
陈望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村口一棵老槐树下,看见一个老人蹲在树根旁边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他走上前去,喊了一声:“老人家。”
那老人回过头来。
陈望看见他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那老人的脸色白得吓人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一种病态的、没有血色的白。他的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。
可他的眼神很清醒。
老人看见陈望,愣了一下,然后看见他手里的桃木剑,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
陈望拱手一礼:“老人家,我们是过路的。想借住一宿,不知道方不方便?”
老人的眼神躲闪着,声音很低:“你们……还是走吧。这里不方便。”
陈望问:“为什么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往后退了几步,像是要躲回屋里去。
陈望又叫住他:“老人家,这村子里的人呢?怎么大白天的都不出门?”
老人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,声音更低了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这里的人,都见不得阳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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