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玄真观下山,先往南走了一天,到最近的镇上坐火车。
陈望头一回见那铁家伙。漆黑的铁皮身子趴在铁轨上,喘着粗气,顶上冒着白烟,隔老远就听见轰隆轰隆的响动。等它开过来的时候,大地都在抖,汽笛一响,震得他耳朵嗡嗡的,下意识往师父身后躲了躲。
车厢里挤得脚都放不下。逃难的、做买卖的、穿军装的,什么人都有。汗味、烟味、脚臭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陈望被挤在窗户边,脸贴着玻璃,看外头的树啊房子啊嗖嗖往后退,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。
“师父,这铁家伙比马跑得快多了。”
“快是快。”玄真子望着窗外,眼神沉沉的,接着用微不可察的声音,沉吟道:“可这世道,再快也快不过灾祸。”
陈望没有听清,也没有在意,他还沉浸在第一次坐火车的震撼中。
火车咣当咣当跑了一天一夜,在保定停下。两人下车,往北走。
一走就是八天。
越往北走,天越不对劲。明明是白天,日头却像蒙了一层灰,照在身上没有热乎气,只有白惨惨的光。陈望总觉得头顶压着什么东西,像一块大石头悬在心口上,喘气都不顺畅。
他抬头看。
那片云就在天上。
第一天看见的时候,还只是淡淡的一缕。第二天浓了些。第三天又浓了些。等到第八天,那云已经黑得像泼了墨,厚得仿佛要压到头顶,翻翻滚滚,却没有一点儿声音。
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翻涌的云雾里,隐隐约约有无数的脸——扭曲的、挣扎的、张着嘴却喊不出声的脸。
他赶紧低下头,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师父,那云……”
“嗯。”玄真子没抬头,只管往前走。
“师父,这云只有咱们能看见吗?”
“修道之人,开了天眼,或者修过天眼通的,才能看见。”玄真子的声音很平淡,“普通人看,天就是灰蒙蒙的,顶多觉得闷得慌,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陈望点点头,心里忽然有些复杂。
第八天傍晚,他们终于望见一座镇子。
镇子不大,建在一条河边,周围是大片农田。可地里的庄稼全耷拉着头,叶子发黄卷边,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。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
凤鸣镇。
牌坊底下坐着几个老人,蔫头耷脑的,谁也不说话。看见两个道士走过来,抬起眼皮瞅了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玄真子在牌坊前站住,抬头望天。
陈望跟着抬头。那片黑云正压在凤鸣镇上头,比路上看见的还要厚,还要低。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。云里的东西翻涌得更厉害了,像无数条黑蛇缠在一起,蠕动着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玄真子抬脚往里走。
镇子里的街道空荡荡的。店铺关着门,窗户也关着,偶尔有狗趴在墙角,看见人也不叫,只是浑身哆嗦。陈望走过一条巷子,听见有鸡在拼命叫,叫得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,叫了几声就没了。
玄真子放慢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“阴气太重了。”
两人往前走了一段,迎面遇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三十来岁,穿着灰扑扑的短褂,肩上挑着两个木箱子,箱子上插着些针线、头绳、小镜子之类的东西。
他走的着急,似乎是着急着要回家。
玄真子上前拦下货郎,拱手道:“小哥,贫道有理了。”
货郎看见两个道士,愣了一下,放下担子,左右看看,不等玄真子再开口,凑过来压低声音:
“二位道长,可是来超度的?”
玄真子一愣,看着他说:“超度谁?”
“苏家小姐啊!”货郎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您二位不知道?苏老爷家的闺女,,五天前下午突然就没了。全镇的人都在说这事。”
他叹了口气,摇着头。
“多好的一个闺女,长得俊,性子也好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和苏老爷一样,对我们都很好,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摊上这事?老天爷不长眼啊……”
玄真子没说话,只是往街那头望去。远处有一座宅子,门口挂着白灯笼,门楣上蒙着白布,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也系着白绫。
苏府。
两人走到府门口,正遇上从里面出来的两个妇人。一个四十来岁,穿着素净的蓝布褂子,眼眶红红的;另一个年轻些,扶着她的胳膊,也在抹泪。
“苏老爷多好的人啊,这些年搭粥棚、施药材,救了咱们多少人……”年长的妇人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。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年轻的叹气,“那么好的人家,怎么就出这种事。”
两人絮絮叨叨地走了。
陈望听着,心里对这位苏老爷有了个模糊的影子——是个好人,是这镇子上的大善人。
门口守着个年轻门房,见来了道士,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迎出来,五十来岁,眼眶红肿,走路有些踉跄。
“二位道长是……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玄真子打了个稽首:“贫道玄真子,携徒儿路过贵地,见府上举丧,特来上一炷香。不知故去的是……”
老管家叹了口气:“是我家小姐。老爷的掌上明珠,才十六岁,好好的一个人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他说着,眼眶又红了。
玄真子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老管家愣了愣,点点头,把两人引到偏厅,让人上了茶,屏退下人,这才坐下来。
“道长想问什么?”
玄真子端着茶盏,没有喝,只是看着老管家。
“你家小姐的死,是不是有些蹊跷?”
老管家的手抖了一下,茶盏里的水晃了晃。他抬头看着玄真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道长怎么知道?”
“贫道一路走来,见这镇子上阴气极重,中心就在贵府。”玄真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且说说,小姐出事前后,可有什么异常?”
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。
“这事说起来,玄乎得很……”
“小姐出生那天,有个算命先生路过,非要进来给小姐算一卦。老爷本来不信这些,可那天高兴,就让他算了。那先生掐着指头算了半天,脸都白了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他说,小姐是天煞转世,活不过十六。十六岁那天,天煞觉醒,她也就没了。”
陈望手心一紧。
“老爷当时气坏了,骂那先生胡说八道,把他轰走,这事也就过去了。可那句话,像根刺一样扎在老爷心里。小姐一天天长大,老爷一天天悬着心。每年小姐过生日,老爷都偷偷烧香拜佛,保佑小姐平安。眼看着小姐要满十六了,老爷天天坐立不安,吃不好睡不好……”
老管家说着,声音又哽咽起来。
“到了小姐十六岁那天,一早起来,老爷就让厨房做长寿面,准备晚上摆酒。小姐上午还在后花园里玩,摘花扑蝶,高兴得很。中午吃饭时还和老爷说笑,说晚上要吃什么。结果下午……”
他停下来,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“下午,小姐在花园里,突然就倒下了。丫鬟跑过去一看,小姐脸色青白,眼睛闭着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老爷赶紧请大夫,大夫来了,把了脉,摇头说,没气了……”
陈望听着,手心攥出了汗。
“老爷当场就晕过去了。醒来之后,不吃不喝,就守在小姐灵前,谁劝都没用。这几天,除了喝几口水,什么都吃不进去……”
老管家说完,低着头,肩膀轻轻抽搐。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姐的遗体,还在府上?”
“在。”老管家点头,“按规矩停灵七日,明日出殡。”
“带我去见你们老爷。”
灵堂设在后院正堂。
白幔从梁上垂下来,一层一层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烛火在幔帐后面摇曳,明明灭灭,把整个灵堂照得忽明忽暗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,棺材前摆着供桌,供着瓜果点心,燃着长明灯。
陈望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气味。是香烛的味道,可香烛的味道下面,还藏着另一种东西——腥,像宰过牲口的地方,放了几天没人收拾。
他忍不住想捂鼻子,又忍住了。
棺材旁边坐着一个老人。
穿着白麻布的袍子,头发花白,满脸憔悴,眼窝深深陷下去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看着棺材,像一尊泥塑。
“老爷。”老管家轻轻喊了一声,“有两位道长来了,想见您。”
苏老爷没动,也没应。
玄真子走到他面前,打了个稽首。
“贫道玄真子,见过苏老爷。”
苏老爷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看着玄真子。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,看不到底。
“道长有什么事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“我女儿明日就要出殡了。有什么事,不能等她入土了再说?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下。
“苏老爷,贫道接下来要说的话,可能会让你很难受。但这不仅关乎你家小姐,也关乎整个凤鸣镇,乃至方圆百里的百姓。贫道不得不说。”
苏老爷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关乎整个镇子?”
玄真子点点头,走到棺材旁边,伸出手,悬在棺材上方。
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。
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苏老爷,你女儿不是自然死亡。”
苏老爷的脸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是天煞转世。十六岁时,天煞觉醒,借她的身子转生。她已经死了,但天煞还没死。”玄真子转过身,看着苏老爷的眼睛,“明日头七,阴气最重的时候,天煞会借她的尸体正式转生。一旦转生成功,它将拥有肉身,先吸干这个镇子上所有人的生气,然后一路杀下去,直到天下大乱,生灵涂炭。”
“你胡说!”
苏老爷猛地站起来,浑身发抖。他指着玄真子,手指抖得厉害,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女儿就是死了!和什么天煞没有关系!你走!你给我走!”
“老爷!”老管家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玄真子没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老爷,等他吼完,等他喘匀了气,才开口。
“苏老爷,贫道知道你很难相信。贫道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手心。
“这是牛眼泪。涂在眼皮上,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他看向苏老爷。
“你敢试吗?”
苏老爷盯着他,眼睛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一咬牙。
“试试就试试!我倒要看看,你能耍出什么花样!”
玄真子走上前,用手指蘸了牛眼泪,轻轻涂在苏老爷的眼皮上。苏老爷闭着眼,浑身紧绷,拳头攥得死死的。
“可以睁眼了。”
苏老爷睁开眼。
先是茫然。
然后,他的脸僵住了。
他看见了什么?
窗外,那片黑云正压在苏府上空。浓得像墨,厚得像山,翻涌不停。云里有无数张面孔——扭曲的、挣扎的、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面孔。它们在云里翻滚,像溺水的人在挣扎,一只只模糊的手伸出云层,又缩回去。
云的中心,正对着灵堂的方向,像一个巨大的旋涡,缓缓旋转。旋涡的最深处,是比黑更黑的东西,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在那里,等着,盯着,盘算着。
苏老爷踉跄后退,撞在棺材上,险些摔倒。他扶着棺盖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“就是贫道说的,天煞。”玄真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它在等明日头七,等阴气最重的时候,借你家小姐的尸体转生。”
苏老爷扶着棺材,浑身发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猛地抬起头,瞪着玄真子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不对!这肯定是你的障眼法!你涂了什么东西在我眼睛上,让我看见幻象!你们这些跑江湖的,最会这套!”
老管家站在旁边,看看玄真子,又看看苏老爷,不知道该信谁。
玄真子没有争辩。他只是看着苏老爷,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失望,只是平静。
“苏老爷,你仔细想想。你家小姐出生那天,算命先生说的话,你忘了吗?”
苏老爷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这些年,你每年都烧香拜佛,求她平安。不就证明你心里一直记着那句话吗?”
苏老爷没说话。
“还有,你家小姐的死。十六岁生日当天,上午还好好的,下午突然就没了。大夫查不出原因,对吧?”
苏老爷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再想想,最近这些天,镇子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?猫狗无缘无故地发疯,鸡鸭突然暴毙,牲口夜里乱叫?”
苏老爷愣住了。
他看向老管家。老管家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老爷……”老管家的声音发颤,“前几天,后院那只大黄狗,突然像疯了似的,对着空院子狂叫,叫了一夜,第二天就死了……”
“还有隔壁王家的鸡,一夜之间死了七八只,都说是黄鼠狼,可也没见黄鼠狼的影子……”
“前天晚上,守夜的刘二说,听见后院有女人的哭声,可他出去看,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老管家越说越怕,声音越来越低。
玄真子点点头。
“这些都是阴气太重引起的。动物比人敏感,能感觉到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东西。你家小姐停灵的这六天,阴气一天比一天重。明日头七,阴气会重到极点。到那时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灵堂里安静极了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,能听见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狗的低鸣,呜呜咽咽,像哭。
苏老爷站在那里,像一根木头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棺材。
棺材还是那口棺材。黑漆漆的,静静地摆在那里。可他现在看过去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。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“小晚……”他喃喃地喊了一声。
他伸出手,想抚摸棺盖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那只手悬在半空,抖得厉害,怎么也不敢落下去。
“道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“我女儿……她还在里面吗?还是说,里面已经是那个……那个东西了?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家小姐已经不在了。现在躺在里面的,只是一具躯壳。天煞就附在那躯壳里,等着明日时辰一到,彻底占据它。”
苏老爷的手垂下来。
他站在棺材前,一动不动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那双眼睛,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灵堂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幔帐被风吹动的声音,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的低鸣。
陈望站在师父身后,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。那背影佝偻着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,随时都会倒下去。
他想起自己的爹。
爹冲出去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背影。后来就再也没回来。
他想起了娘。想起了婶婶。想起了那些他拼了命想抓住、却一个也没能抓住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这个老人,比他还要惨。
他至少还能记住爹娘的样子,记住他们怎么死的。可这个老人,连女儿最后的念想都保不住了。
苏老爷忽然转过身,看着玄真子。
他的眼睛已经干了。干得像枯井,什么也流不出来了。只剩下一片深深的疲惫,沉沉的,压在眼底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像是要问什么,又像是要说什么。可好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玄真子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灵堂里的烛火跳了跳,幔帐轻轻晃动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短促,凄厉,然后戛然而止。
苏老爷张了张嘴,终于问出一句话:
“道长……你说,有什么办法?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玄真子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火葬。明日出殡之前,把你家小姐的遗体火化。只要烧掉尸体,天煞就失去了转生的载体。”
话落。
灵堂里静得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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