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愣住了。
见不得阳光?
他打量了老人一眼。老人的脸色确实白得不正常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。可他身上没有阴气,也没有鬼气,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“老人家,您这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老人往后退了一步,不肯多说。
李二牛凑上来,脸上堆着笑:“老人家,我们不是坏人。这位陈道长是有真本事的,凤鸣镇那边闹邪祟,就是他给解决的。您要是有难处,跟我们说说,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老人看了看李二牛,又看了看陈望手里的桃木剑,犹豫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们……真不是那些骗人的江湖术士?”
陈望摇头:“不是。”
老人又犹豫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跟我来吧。”
他转身往村子里走。陈望和李二牛跟在后面。苏小晚从玉佩里飘出来,撑着伞,飘在陈望身边,好奇地看着四周。
村子里很安静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偶尔有一扇窗户开了一条缝,里面有人往外看,看见他们,又赶紧把窗户关上。
老人带着他们走到村子中间一户人家门口,推开门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德厚,来客人了。”
屋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脸色和老人一样白得吓人。他看见陈望和李二牛,愣了一下。
“爹,这二位是……”
“过路的。”老人说,“这位小道长说能帮咱们看看病。”
叫德厚的男人看了看陈望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桃木剑,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,又很快熄灭了。
“道长,我们这病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怕是治不好了。”
陈望问:“这病是怎么得的?”
德厚叹了口气,把他们让进屋里。
屋里很暗,窗户用黑布蒙着,不透一丝光。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很小,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。墙角蹲着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缩在阴影里,看见生人进来,往后退了退。
陈望注意到,他们的脸色都一样白,嘴唇都一样紫。
德厚请他们坐下,倒了两碗水。水是凉的,碗是粗瓷碗,缺了口。
“这事说起来,得有大半年了。”德厚坐在对面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“去年秋天,村里有人上山打柴,回来以后就病了。先是怕光,白天不敢出门,一晒太阳身上就起泡。后来白天也不醒了,只有晚上才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开始就他一个人。后来越来越多,一个传一个,现在全村都这样了。白天睡觉,晚上出来。跟那山里的夜猫子似的。”
陈望问:“请大夫看过吗?”
“请了。”德厚苦笑,“请了好几个,都看不出是什么病。后来有人说可能是撞了邪,请了道士来看。那道士来村里转了一圈,说是有妖邪作祟,收了钱,做了法,就走了。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李二牛在旁边听着,插嘴问:“那你们没想过搬走?”
德厚摇头:“搬哪儿去?地在这儿,房子在这儿,能搬哪儿去?再说了,这病又不死人,就是白天出不了门。日子还得过。”
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个最早得病的人,现在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德厚说,“就在后面那间屋子里。不过他病得最重,白天也叫不醒,只有晚上才醒。”
陈望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德厚领着他往后走。推开一扇木门,里面更暗了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墙角的地上铺着一床破被子,被子里蜷缩着一个人。
陈望蹲下身,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人的脸。
三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黑,闭着眼睛,呼吸很浅。他伸出手,轻轻翻了翻那人的眼皮。眼珠子是正常的,没有发灰,也没有发红。
他又打开天眼,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没有阴气,没有鬼气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个生了病的人。
陈望皱起眉头。
李二牛站在门口,探着头问:“陈老弟,怎么样?”
陈望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邪祟。”
李二牛愣了一下:“那是啥?”
“我也说不好。”陈望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看着像病,又不像病。”
他走出屋子,回到堂屋。德厚跟在后面,眼神里那点希望又熄灭了。
陈望问:“你们村里人白天都不出门,那晚上呢?晚上都做什么?”
德厚说:“晚上该做什么做什么。种地,喂牲口,做饭,跟白天一样。就是见不得太阳。”
陈望想了想,又问:“那个最早得病的那个人,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
德厚想了想,说:“听他说过,他好像走到后山一个山洞跟前,觉得里面凉快,就进去歇了一会儿。回来以后就病了。”
陈望心里一动。
“那个山洞在哪儿?”
德厚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没说,我们也没问。”
陈望沉思了一会儿,站起身说:“德厚叔,我想在村里住一晚,看看晚上是什么情况。”
德厚有些犹豫:“道长,我们这村子……晚上跟白天也没什么两样,就是人多些。”
陈望说:“我就是想看看。”
德厚没有再说什么,让老人收拾了一间空屋子出来。屋子不大,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窗户也用黑布蒙着。
陈望把布包放下,坐在床上想事情。
李二牛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陈老弟,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山洞有问题?”
陈望点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明天上山去看看?”
“嗯。”
李二牛挠了挠头,没再说什么。
天慢慢黑了。
村子里开始有了动静。开门声,脚步声,说话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油灯的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,一盏,两盏,三盏,整个村子都亮了起来。
陈望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红。村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来,有的扛着锄头往地里走,有的提着桶去打水,有的在门口择菜。
他们看见陈望,都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匆匆走过。
德厚从隔壁院子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镰刀,看见陈望,笑了笑。
“道长,我们这村子,晚上就是这个样子。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陈望问:“你们晚上干活,白天睡觉,身体吃得消吗?”
德厚苦笑:“吃不消也得吃。不干活,哪来的粮食?总不能饿死。”
陈望没有再问。他在村子里走了一圈,家家户户都在忙。有人在磨面,有人在喂猪,有人在补衣服。和白天没什么两样,只是把时辰换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村子上空,惨白惨白的。
陈望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忙碌的人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苏小晚从玉佩里飘出来,撑着伞,飘在他身边。
“他们在害怕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望转头看她。
苏小晚说:“我能感觉到。他们虽然白天不出门,晚上干活,但他们心里很害怕。应该是怕这个病永远好不了,怕自己变成怪物。”
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好的。”
苏小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陈望转身往回走。路过德厚家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门开着,德厚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个烟袋,没有点,就那么攥着。
“德厚叔。”
德厚抬起头。
陈望说:“明天我去后山看看。”
德厚愣了一下,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道长,那山洞我们找过。找了很久,没找到。”
陈望说:“我试试。”
德厚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望回到屋里,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。他在想那个山洞。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,又让全村人都染上这种病,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。
不是邪祟,不是鬼物,那会是什么?
他想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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