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望就起来了。
他在院子里做完早课,收拾好东西,把李二牛从炕上拽起来。李二牛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,嘴里嘟囔着:“天还没亮呢……”
“亮了。只是你把窗户蒙上了。”
李二牛往窗户看了一眼,黑布透进来的光确实比刚才亮了些。他打了个哈欠,慢吞吞地穿鞋。
德厚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递给陈望。
“道长,这是干粮。山上没什么吃的,您带着。”
陈望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德厚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道长,那山洞我们找过好几次,都没找到。您要是找不到,就早些下来,别耽误了。”
陈望点点头,带着李二牛出了门。
太阳刚从东边山头冒出来,光线还很柔和。村子里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和昨天来时一样。
后山就在村子后面,翻过一道土坡就到了。
山上树很密,大多是松树和柏树,遮天蔽日的。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,混着松脂的香气。
李二牛走在前面,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拨开挡路的树枝。
“陈老弟,你说那个山洞到底在哪儿?这山这么大,得找到什么时候?”
陈望端着罗盘,一边走一边看。罗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南方,一动不动。
“慢慢找。”
李二牛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在山上转了一上午,爬了好几道坡,翻了好几条沟,什么也没找到。罗盘一直没动过,连一点异常都没有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歇脚。李二牛从布包里掏出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陈望。
“陈老弟,你说那个山洞会不会压根就不存在?那个人记错了?”
陈望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
“不会。那个人病得那么重,不可能是记错了。”
李二牛嚼着干粮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咱下午往哪儿走?”
陈望想了想:“往山北边去。那边树更密,人迹罕至,要是有山洞,应该在那儿。”
李二牛点点头,三口两口把干粮塞进嘴里,灌了几口水,站起来拍拍屁股。
“走吧。”
下午他们往山北走,路更难走了。树越来越密,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,得用棍子拨开枝条才能过去。太阳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,林子里暗沉沉的,像傍晚。
李二牛一边走一边抱怨:“这地方连鬼都不来,能有啥山洞?”
陈望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道陡坡,坡上长满了荆棘。李二牛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陈老弟,这坡也太陡了。咱绕道走吧?”
陈望看了看罗盘,指针还是没动。他抬头看了看坡顶,隐约能看见一块大石头。
“上去看看。”
李二牛苦着脸,跟在后面往上爬。荆棘刮破了裤腿,扎得他直咧嘴。
好不容易爬上坡顶,那块大石头立在面前,有一人多高。陈望绕到石头后面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坡顶往下看。山下是密密麻麻的树冠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远处能看见村子,很小,像几个火柴盒散落在山坡上。
李二牛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喘着粗气。
“陈老弟,咱明天再找吧。天都快黑了。”
陈望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再不下山,天黑之前就赶不回去了。
“走,下山。”
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。下山比上山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村子。
德厚站在村口等他们,看见他们空着手回来,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道长,没找到?”
陈望摇头:“明天再找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他们都在山上转。第一天往东边找,第二天往西边找,都没找到。罗盘一直没动过,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李二牛累得够呛,晚上躺在炕上,腿都在抖。
“陈老弟,那山洞该不会长腿跑了吧?”
陈望没说话,躺在炕上想事情。
第三天晚上,苏小晚从玉佩里出来,飘在窗前。
“你们这样找,找到什么时候?”
陈望叹了口气:“没办法。山上那么大,又没有线索。”
苏小晚想了想,说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那个山洞可能在什么地方?”
陈望看着她。
苏小晚说:“我小时候读过一些山川地理的书籍。书上说,山里如果有山洞,大多在山的背阴面,靠近水源的地方。你们这几天找的都是向阳面,当然找不到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他这几天确实没注意这些,只是凭感觉走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苏小晚笑了笑:“你又没问我。”
第四天一早,陈望带着李二牛往山的北面走。这次他没有乱转,而是沿着山脊一直往北,走到山的背阴面。
这里的树更密了,阳光几乎透不进来,林子里阴冷潮湿。地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,走一步滑一步。
李二牛扶着树干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陈老弟,咱今天怎么走这么偏?”
陈望说:“找背阴面,靠水源。”
李二牛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们沿着山腰走了大半个时辰,陈望忽然停下脚步。
李二牛差点撞上他:“咋了?”
陈望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:“你听。”
李二牛竖起耳朵,听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听见。
“听啥?”
“水声。”
李二牛又听了一会儿,还是没听见。
陈望没有解释,循着声音往前走。走了几十步,前面出现一条沟壑,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,从山上流下来。
“沿着溪流往上走。”
两人顺着溪流往上走。越往上走,溪流越宽,水声也越大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陈望忽然站住。
前面出现一块巨大的岩石,岩石下面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溪水就是从洞里流出来的。
李二牛瞪大眼睛:“找到了?”
陈望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洞口,往里面看了看。洞里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一股腐烂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,臭烘烘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李二牛捂着鼻子:“什么味儿?臭死了。”
陈望闻了闻,那气味很奇怪,只在洞口能闻到,往前走了几步,就没了。
他回头看了看罗盘,指针还是没动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他掏出火折子,吹着了,举在手里。火光照亮了洞口,里面全是石头,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溪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,很清澈。
两人侧着身子往里走。洞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走了一段,里面突然宽敞起来,像是一个大厅。顶上很高,火折子照不到顶。
溪水还在往前流,声音在洞里回荡,嗡嗡的。
陈望顺着溪水往前走。洞里越来越黑,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身前几步远。李二牛紧紧跟在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现一个亮光。
陈望加快脚步,走出洞口,发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。顶上是一个天井,阳光从上面照下来,照在下面的水潭上,反射出粼粼的光。
水潭不大,方圆不过两三丈。溪水从旁边的石缝里流出来,汇进水潭,再从另一边的石缝流出去。
陈望的目光落在水潭边。
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九口棺材。
棺材是黑色的,漆面斑驳,看不出是什么木头。有的盖着盖子,有的盖子已经烂了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那股腐烂的气味又出现了,比洞口浓得多,熏得人想吐。
李二牛捂着鼻子,脸色发白:“陈老弟,这……这是啥?”
陈望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旁边,蹲下身来看。
棺材里黑乎乎的,看不清楚。他把火折子凑近,看见里面有黑色的液体,黏糊糊的,像油一样,正从棺材的缝隙里往外渗。那些黑色的液体顺着棺材流到地上,流进水潭里,随着溪水往山下流。
陈望心里一惊。
他在典籍里见过这种东西。
尸油。
人死后,尸体在特殊的环境下会渗出油脂,就是尸油。这东西有毒,接触久了会让人生病。怕光,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,和村里人的症状一模一样。
“二牛哥,把盖子打开。”
李二牛脸色更白了:“打开?打开干啥?”
“看看里面。”
李二牛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走上前。两人一人一边,抓住棺材盖,用力推开。
盖子滑到一边,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陈望往后仰了仰,屏住呼吸,往棺材里看。
里面是一具尸体,泡在黑色的尸油里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皮肤发黑,肿胀变形,五官都模糊了。手指很长,指甲是黑色的,弯曲着,像爪子。
李二牛只看了一眼,就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去了。
陈望强忍着恶心,又看了几眼。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只能看出是粗布的,像是普通庄稼人穿的。头发很长,散在尸油里,黑乎乎的。
他心里一阵发紧。这些棺材,是什么人放在这里的?
他正要起身,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痒。低头一看,手指上沾了黑色的液体,正顺着皮肤往肉里渗。那些液体接触到皮肤的地方,又痒又麻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
他赶紧在衣服上擦,可擦不掉。那些液体已经渗进去了,皮肤上留下一块块黑色的斑点。
李二牛也发现自己手上沾了,吓得直甩手。
“陈老弟!这是啥?咋弄不掉?”
陈望感觉头晕乎乎的,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。他扶着棺材,勉强站稳。
“别碰了……快走……”
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。洞里的路比进来时长了很多,怎么走都走不到头。陈望感觉脚底下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李二牛在后面喊他,声音越来越远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李二牛扶着洞壁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了。
陈望咬紧牙关,拉着李二牛往外走。他的手在发抖,脚在发抖,浑身都在发抖。
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。
洞口。
他拖着李二牛跌出洞口,摔在地上。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,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李二牛躺在旁边,已经昏过去了。
陈望想爬起来,可胳膊不听使唤,腿也不听使唤。他躺在那里,看着头顶的树冠,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。
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他听见玉佩里传来苏小晚的声音,很急,很远,像是在水底下喊。
“陈望!陈望!”
他想应一声,张不开嘴。
眼前一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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