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不知道昏了多久。
意识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,四周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试着往上浮,可身体太重了,沉得更深。
忽然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。凉的,轻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那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他睁开眼睛。天已经快黑了,太阳落到了山后面,只留下一抹橘红色的光。头顶的树冠在风里沙沙响,有几只鸟在远处叫。
他躺在地上,身上还是没力气,手和脚像是别人的,不听使唤。
一张脸凑过来。苏小晚举着油纸伞,蹲在他旁边,魂体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白光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眼睛一直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
陈望想坐起来,胳膊撑了一下,又摔回去。苏小晚伸手想扶他,手指从他胳膊上穿过去,什么也没碰到。她愣了一下,把手缩回去。
陈望缓了一会儿,慢慢坐起来。头还是晕的,眼前的东西在转。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“二牛哥呢?”
苏小晚朝旁边指了指。李二牛躺在几步远的地方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一动不动。胸口还有起伏,很浅,很慢。
陈望爬过去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还有气,但很弱。他又翻开李二牛的眼皮看了看,眼珠上蒙了一层灰,瞳仁边缘发黑。
陈望心里一沉。他比李二牛中毒浅,是因为他有真气护体。李二牛什么都没有,那些尸毒渗进他身体里,比陈望深得多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的黑色斑点还在,比刚才淡了一些,没有继续扩散。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,正把那些侵入的毒素往外推。
“我昏了多久?”他问苏小晚。
“两个时辰。”
陈望松了一口气。不算太久。
他盘腿坐好,闭上眼睛,开始运功。真气从丹田升起,沿着经脉缓缓游走。那些侵入体内的尸毒像是一团黑雾,散在四肢百骸里,被真气逼着往一个方向聚。
他不敢太急。太急了,尸毒会顺着经脉往心脉里钻。他耐着性子,一缕一缕地引,像师父教的那样,慢就是快。
约莫半个时辰,他感觉那些尸毒都聚到了右手食指上。整根手指变成了黑色,指尖发麻,像被针扎。
他咬破中指,把血挤出来。血是黑的,滴在地上,渗进土里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挤了十几滴,血慢慢变红了。手指上的黑色也在消退,从指尖开始,一节一节地褪去。
最后一点黑色从指甲盖下消失,陈望长出一口气,感觉身上又有了力气。
他睁开眼睛,天已经全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月光照在苏小晚身上,她的魂体比月光还淡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守着?”
苏小晚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陈望没有再问,转头去看李二牛。他躺在那里,呼吸比刚才更浅了。陈望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着自己,双掌贴在他背上,开始运功。
李二牛没有修炼过,体内没有真气,陈望不能像逼自己体内的毒那样逼他体内的。他只能用真气裹住那些尸毒,一点一点往外引。
这比给自己逼毒难得多。真气进了别人体内,像进了陌生的地方,每一条经脉都要慢慢探,慢慢摸。他不敢用力,怕伤了李二牛的内腑。
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李二牛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停了似的。
陈望不敢停。
他引着真气,在李二牛体内走了一圈又一圈,把那些散在各处的尸毒聚到一处,再沿着手臂往指尖引。李二牛的右手慢慢变黑,从手腕到手背,从手背到手指,整只手都黑了。
陈望抽出桃木剑,在李二牛中指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黑色的血流出来,很稠,像墨汁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滴在地上的血不渗进土里,就浮在表面,像一摊死水。
陈望继续催动真气,把更多的毒往外逼。血的颜色越来越淡,从黑变成紫,从紫变成暗红,最后变成鲜红。
李二牛的手恢复了原来的颜色。那些黑色的斑点也褪了,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。
李二牛哼了一声。
陈望赶紧收功,把他放平在地上。李二牛皱着眉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做梦。
“二牛哥。”陈望喊他。
李二牛没醒。
“二牛哥!”
李二牛猛地睁开眼睛,直直地看着天,大口喘气。喘了好一会儿,眼珠才转了转,看见陈望。
“陈……陈老弟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,“我这是……咋了?”
“中毒了。现在没事了。”
李二牛想坐起来,试了一下,没撑住。他躺在那里,脸色还是白,但嘴唇没那么紫了。
“那洞里……到底是啥东西?”
陈望没回答,把他扶起来。李二牛靠在树上,浑身发软,像一根被水泡过的面条。
“能走吗?”陈望问。
李二牛试着站起来,腿直打晃,扶着树才站稳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走慢点。”
两人一魂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月亮挂在头顶,把山路照得发白。李二牛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,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。陈望扶着他,不急不慢。
苏小晚飘在前面,油纸伞的影子落在月光下,很淡,像水渍。
回到村子的时候,已经半夜了。
德厚还在村口等着。他蹲在老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烟袋,没有点。看见他们回来,猛地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
“道长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你们可算回来了。”
陈望把李二牛交给德厚扶着,自己站在村口喘气。
“德厚叔,村里人喝的泉水,是从后山上流下来的?”
德厚愣了一下,点头:“是。山上有泉眼,常年不断。村里祖祖辈辈都喝那泉水。”
陈望说:“那泉水不能喝了。”
德厚的脸白了。
“泉里有毒。”陈望没有细说,怕吓着他,“村里人得的病,就是喝了那泉水。从今天起,另找水源。宁可去山下挑水,也不要喝山上的水。”
德厚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没问。他点点头,把李二牛扶进屋。
陈望跟进去,坐在椅子上。他累得不行,浑身像散了架。李二牛躺在炕上,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
德厚站在门口,搓着手,犹豫了半天,还是问出口:“道长,那泉水里的毒……能治吗?”
陈望说:“能。先不要喝山上的泉水了,等大伙儿身上的毒慢慢排出去,慢慢就好了。”
德厚又问:“那病得最重的二虎呢?他是不是也能好?”
陈望想了想:“他中毒最深。他不光喝了泉水,还在山洞里待过。那里的毒气被他吸进身体里,要排出去,得多花些时间。”
德厚的脸白了白,没再问,转身出去了。
陈望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想事情。
那些棺材,是谁放在那里的?又是谁把尸体制成尸油的?
普通人做不了这种事。那需要懂法术,懂阵法,懂得怎么让尸体在棺材里不腐烂,只往外渗油。这方圆百里,除了他,还有别的修道之人?
他想起凤鸣镇那个尖嘴猴腮的老道。那人跑了,会不会跑到这里来了?
他又觉得不太像。那老道的手段是养尸,是控鬼,和这山洞里的东西不一样。这山洞里的棺材摆成那样,像是在炼什么东西。
炼什么呢?
他想不通。
第二天一早,陈望又上了山。
他没有带李二牛。李二牛还在炕上躺着,脸色虽然好了些,腿还是软的。德厚给他熬了粥,他喝了两碗,又睡过去了。
苏小晚从玉佩里出来,撑着伞,飘在陈望身边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伞的影子把她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自己去,不怕再中毒?”
陈望说:“不怕。我有办法。”
他走到山洞口,深吸一口气,运起金光咒。真气在体内流转,顺着经脉涌到体表,在他皮肤上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膜。那光膜很薄,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他伸手摸了摸洞壁。那层金光把石头隔开了,手指没有直接碰到岩石。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陈望说。
苏小晚看着他摇摇头:“我跟你进去。那些毒对我没用。”
陈望想了想,也是。她是鬼魂,没有肉身,尸毒伤不了她。
一人一魂走进山洞。
洞还是那个洞,窄窄的通道,湿漉漉的石壁,溪水在脚边流。陈望举着火折子,走得很快。
穿过通道,到了那个天坑。
阳光从顶上照下来,水潭还是那个水潭,溪水还是那个溪水。九口棺材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水潭边上。
陈望走到昨天打开的那口棺材前,停下了脚步。
棺材盖是盖着的。
他清清楚楚地记得,昨天他和李二牛把盖子推开了,没有盖回去。可现在,它盖得严严实实,和旁边那些没打开过的一模一样。
苏小晚也看见了。她飘到棺材旁边,低头看了看,又看了看周围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说。
陈望没有说话。他蹲下身,仔细看棺材周围的地面。地上有脚印,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脚印不大,像是穿布鞋的人踩出来的,从通道那边过来,在棺材前停了一会儿,又回去了。
陈望顺着脚印往通道方向看。那些脚印断断续续,有些被溪水冲掉了,有些还留着。
“不止一个人。”苏小晚说。
陈望点点头。脚印太乱,分不清是几个人踩的,但肯定不止一个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九口棺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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