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站在棺材前，想了一会儿。
想不出是谁。他决定先回村子，向德厚打听一下。那些脚印是新的，说明这人最近来过，或许村里人见过。
他转身要走，苏小晚叫住他：“这些棺材怎么办？”
陈望看了看那九具棺材。放在这里不是办法，里面的尸油还在往外渗，就算贴了符，也只能暂时封住。最好的办法是把它们弄出去，找个地方烧掉。
“用符封住，然后抬出去。”
苏小晚飘到一具棺材旁边，低头看了看。
“这些棺材不像是新打的。你看这木头，漆都掉了，木头也朽了，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。”
陈望蹲下身，仔细看了看那具棺材。木头是松木的，漆面斑驳，边角已经朽烂了。棺材底上有泥，干了，结成一坨一坨的，确实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。
“你是说，有人掘了坟？”
苏小晚点点头：“九具棺材，九具尸体，不像是杀人灭口。更像是从哪个墓地挖出来的。”
陈望站起来，看着那九具棺材。如果是掘坟，那这些棺材里躺着的，很可能是附近村里死去的人。说不定就是这山上哪个老坟里的。
他想了想，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镇邪符。一具棺材上贴三张，正面一张，背面一张，棺盖顶上一张。
贴完最后一具，他看了看水潭。那些从棺材缝里渗出来的黑色液体已经停了，溪水里的黑色也在慢慢变淡，像被稀释的墨汁。
他开始往外拖棺材。
棺材很沉，木头吸了水，死沉死沉的。他拽着棺头，一步一步往通道里拖。通道窄，棺材卡在两边石壁上，刮得嗤嗤响。拖出去一具，再进来拖下一具。
拖到第五具的时候，他喘得厉害，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苏小晚飘在旁边，帮不上忙，急得来回转。
“你歇一会儿。”
陈望摇摇头，咬着牙继续拖。
第六具，第七具，第八具，第九具。
等他拖完最后一具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九具棺材整整齐齐地排在洞口外面，被夕阳照得黑中透红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身上的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背上，黏糊糊的。手上磨出了水泡，有几个破了，火辣辣地疼。
苏小晚飘到他身边，看了看天色。
“天快黑了。村里人该醒了。”
陈望抬头看了看。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，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。村子里该亮灯了。
“我下去叫人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苏小晚拦住他：“我在这儿看着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
“万一有人来，把这些棺材弄走了怎么办？”苏小晚说，“或者把里面的东西又弄回去。我在这儿看着，你放心。”
陈望犹豫了。能做这种事的人，肯定不是普通人。那老道跑了之后不知去向，万一就是他干的，苏小晚一个人在这里，太危险了。
“不行。你跟我回去。”
苏小晚摇摇头：“我不现身，就躲在暗处看着。要是真有人来，我跑就是了。我是鬼魂，跑起来比人快。”
陈望还想说什么，苏小晚又说：“你一个人下去叫人，来回要花不少时间。这期间没人看着，出了事怎么办？”
陈望想了想，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
“你小心。有事就跑，别硬撑。”
苏小晚点点头，撑着伞飘到一棵大树后面，隐在阴影里。
陈望转身往山下走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，他一溜小跑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村口。
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油灯的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，有人在院子里说话，有人在灶房里炒菜，锅铲碰着铁锅，叮叮当当的。
德厚正蹲在院子里劈柴，看见陈望进来，赶紧站起来。
“道长，您回来了。山上那事……”
陈望摆摆手：“德厚叔，你把村里人都叫来，我有事跟大家说。”
德厚愣了一下，没多问，放下斧头就出去了。
不到一刻钟，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二三十个人。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都站在月光底下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眼睛巴巴地看着陈望。
德厚站在最前面，替大家问：“道长，您说吧，什么事？”
陈望没有绕弯子：“后山山洞里有九具棺材。棺材里有尸油，流进泉水里。你们喝的泉水有毒，就是那个东西害的。”
人群里嗡了一声。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脸色更白了，有人捂着嘴，像是要吐。
德厚问：“那棺材……是哪儿来的？”
陈望说：“我看着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。我想请你们上去认一认，看看是不是你们村以前埋的坟。”
人群又嗡了一声。有人往后退，有人低着头不说话。
德厚犹豫了一下：“道长，我们村这几年确实丢过坟。前两年有几座老坟被人刨了，棺材不见了，尸骨也没了。我们报过官，官府不管。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陈望心里一动：“刨了几座？”
德厚想了想：“三四座吧。都是山上的老坟，埋了好些年了。”
陈望点点头：“那你们上去认认，看是不是那几座。”
人群里有人害怕，不想去。德厚骂了几句，说自家的坟不去认，难道让别人认？这才把人都拢起来，打着火把，跟着陈望往后山走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把山路照得发白。火把的光在风里晃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到了洞口，九具棺材排成一排，在月光下黑得发亮。
有人认出来了。
一个老汉扑到一具棺材上，摸着棺盖上雕的花纹，手在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爹的棺材。这花纹是我亲手刻的，我不会认错。”
他蹲在地上，哭了起来。
又有人认出了自家的。一具，两具，三具。哭声越来越大，有人跪在地上，有人抱着棺材不撒手，有人骂那些刨坟的人不得好死。
陈望站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这世道太黑，有人杀人放火，有人掘坟盗墓，有人把死人的尸体制成尸油，害活人生病。
他要做的，就是把这些黑的东西，一件一件地除掉。
月亮升到头顶。哭声渐渐小了。
德厚擦干眼泪，走到陈望面前：“道长，这些棺材，您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陈望说：“烧了。里面的东西不烧掉，你们村的病好不了。”
德厚点点头，转身对村里人说：“回去拿柴火。”
人群散了。不一会儿，有人抱着干柴回来，一捆一捆地堆在棺材旁边。火把扔上去，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，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头。
棺材烧了很久。木头在火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有黑色的烟升起来，被夜风吹散。
陈望站在火堆旁边，看着那些棺材一点一点变成灰烬。
苏小晚从树后面飘出来，撑着伞，站在他身边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她的魂体比月光还淡。
“幕后的人还没找到。”她说。
陈望点点头。
“他还会来的。”
陈望没有回答。他盯着火堆，看着那些棺材烧成白灰。
来就来。他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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