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烧了两个时辰，三更时才渐渐熄灭。那些棺材烧成了白灰，被风吹散，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，再也分不清了。
德厚带着村民下山的时候，陈望叫住了他。
“德厚叔，我问你个事。”
德厚转过身：“道长您说。”
“最近这半年，有没有陌生人来过你们村？”
德厚想了想，皱着眉头：“陌生人……倒是有一个。半年前，有个老头来过，说是二虎的远房亲戚，在村里住了几天就走了。”
陈望心里一动。二虎就是那个病得最重的人。
“那老头走之后，二虎就病了？”
德厚愣了一下，仔细回想：“你这么一说……还真是。那老头走的第二天，二虎就开始不对劲了。先是不爱出门，后来怕光，再后来就整天昏睡。我们还以为他是送亲戚送累了，一开始没往别处想，后来发现他越来越不对劲，才发现他病了，而且好多村民都跟着病了。”
陈望没有再问。德厚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见陈望不说话，也就下山去了。
陈望站在洞口，看着那些灰烬出神。半年前来的老头，二虎的远房亲戚，二虎送走他就病了。那个老头，会不会就是他在找的人？
他走到那棵老树前，三两下爬上去，找了个粗壮的枝杈坐好。苏小晚从玉佩里飘出来，撑着伞，飘在他身边。
“你确定他会来？”
陈望说：“不确定。但他要是来了，我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月亮挂在天上，把山上的石头和树都照成银白色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腥气。远处有猫头鹰在叫，一声长一声短，像在数人头。
陈望靠在树干上，眼睛盯着洞口。
苏小晚飘在他旁边，不说话，也不动。月光穿过她的身体，照在树干上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等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，又从头顶往西边落。
陈望的腿麻了，换了个姿势。树枝晃了一下，几片叶子飘下去。
苏小晚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。她的手指很凉，像冰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陈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山路上有两个黑影，一前一后，走得很快。前面那个佝偻着背，像是个老人。后面那个脚步虚浮，走几步就要停一下。
他们走到洞口，停了停，然后钻了进去。
陈望从树上滑下来，轻手轻脚地跟上去。苏小晚飘在他前面，替他看着路。
洞里很黑，陈望怕被发现，没有拿出火折子。只是摸着洞壁往前走，脚下尽量不出声。前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拐了个弯，进了天井。
他加快脚步，走到通道口，探出头去。
月光从天井照下来，照在那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老头，瘦瘦小小，穿一身灰布衣裳，背着手站在水潭边。他面前跪着一个人，二虎。
二虎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在哭。
老头正骂他：“没用的东西！让你看好这些棺材，你倒好，让人给烧了！”
二虎不敢抬头，声音发颤：“叔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病得厉害，昏过去了，醒来就看见大伙儿都往山上走，我觉得不对劲，就跑去找你了，谁承想……”
“废物！”老头踢了他一脚，“这点事都办不好，还指望我给你找老婆？”
二虎缩在地上，不敢吭声。
陈望从通道里走出来，手里握着桃木剑。
老头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二虎也抬起头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你……”老头往后退了一步，“你是谁？”
陈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：“这些棺材里的尸油，是你弄的？”
老头眼睛转了转，没说话。
二虎跪在地上，看看老头，又看看陈望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又不敢。
陈望往前走了一步：“村子里的水被污染了，人喝了会中毒，最后变成活死人，听你使唤。是也不是？”
老头往后退了一步，脸上挤出笑来：“小道长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我哪有那本事？”
“那你半夜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老头的笑僵在脸上。他不笑了，直起腰，眼睛盯着陈望。
“小道长，你既然都知道了，还问什么？”
陈望握紧桃木剑：“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老头哼了一声：“这世道乱成这样，今天你打我，明天我打你，谁都能称霸王，我也想有一番作为，也想成为人上人。可是我没钱没枪，只能用这个法子了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灰烬。
“那些棺材里的尸体，被我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。炼出来的尸油，能让中毒的人在九九八十一天之后，变成只听我话的傀儡。到那时候，我就有一支不怕死的傀儡大军。”
陈望心里一沉：“不止这一个村子？”
老头笑了笑，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：“方圆百里，我走了七八个村子。每个村子都放了棺材。只待事成之际，我就可以号令天下了。”
陈望的手紧了紧。七八个村子，每个村子至少九具棺材，那得多少人？
他指着二虎：“他呢？你给了他什么？让他这帮你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。”
二虎缩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老头替他说了：“这小子是我远房侄子，穷得叮当响，三十多了还娶不上媳妇。他求我给他找个老婆，我就把这事跟他说了。我告诉他，等我成了事，让他当大将军，到时候要什么样的老婆没有？”
二虎趴在地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道长，我……我不知道会害这么多人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老头踢了他一脚，“没出息的东西！”
陈望看着那个老头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这人为了自己的野心，害了多少人，毁了多少家庭。他以为自己能当一方霸主，其实不过是这乱世里的又一个疯子。
“你这样做，只会害死更多人。”陈望说，“那些中了毒的人，就算变成傀儡，也是死人。你手里握着的是死人大军，不是活人。”
老头不笑了。他盯着陈望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。
“死人也好，活人也罢，只要能让人怕我，就够了。这天下人，都是我的垫脚石。”
陈望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举起桃木剑，朝老头刺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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