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动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那具干瘦的身体此刻像一块铁砧,沉甸甸地压在地上。
陈望往后退了一步,举起桃木剑横在身前。剑身上的红光已经熄灭了,符箓用处不大,只剩一把桃木剑。他知道这东西伤不了眼前的怪物,但他没有别的武器了。
老头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迟缓,像一具生锈的机器。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地上的石头被踩碎,泥土被踩陷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“小道长,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,“你怕了。”
陈望没有回答。他咬着牙,举剑刺向老头的心口。
剑尖刺在老头胸口,发出一声闷响。像刺在石头上,又像刺在铁板上。老头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桃木剑,伸出那只指甲变长的手,抓住剑身,轻轻一拍。
桃木剑从陈望手中被拍飞出去。
陈望心里一沉,抽剑后退。老头的力气太大了,那一下要是拍到他的胳膊上,他的胳膊非得被拍断不成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老头看了一眼被拍飞的桃木剑,转头朝陈望扑过来。他的动作不快,可那双手张开,像两只铁钳,一旦被抓住,非死即伤。
陈望侧身躲开,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镇邪符,朝老头后脑拍去。
符箓贴上老头后脑的瞬间,金光炸开。老头惨叫一声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,后脑上被符箓贴中的地方冒出一股黑烟,皮肉翻卷,露出里面黑色的骨头。
陈望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镇邪符有这么大的威力。这老头被贴上,皮肉都炸开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老头喝了那瓶尸油,变成了僵尸。道家的符箓对僵尸这类至邪之物,有天然的克制。
老头捂着后脑,慢慢转过身来。他的脸扭曲着,眼睛里的黑洞往外淌着黑色的液体,嘴角咧得更开了。
“小崽子……”他嘶吼着,又扑过来。
陈望不退反进,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镇邪符,朝老头面门拍去。
老头这次有了防备,侧头躲开。符箓落在了他肩膀上。又是一声炸响,肩膀上的皮肉被炸开一块,露出里面黑色的骨头。
老头疼得嗷嗷叫,顾不上抓陈望,伸手去撕肩膀上的符箓。可那符箓像长在肉里一样,撕不下来。他用力一扯,连皮带肉扯下一块,扔在地上。
陈望趁这个机会,从布包里把剩下的符箓全掏出来。镇邪符,驱鬼符,雷火符,全部攥在手里,等待机会。
老头撕掉肩膀上的符箓,又扑过来。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,那双黑漆漆的手直直朝陈望的脖子掐来。
陈望矮身躲过,一张镇邪符拍在他肋下。金光炸开,老头肋下的皮肉被炸出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肋骨。肋骨也是黑的,上面爬满了细密的纹路。
老头惨叫一声,转身去抓陈望。陈望已经绕到他身后,又一张符箓拍在他后腰上。
金光一道接一道地炸开。老头的身上被炸出一个个窟窿,黑烟从那些窟窿里往外冒,带着浓烈的腐臭味。他疼得在地上打滚,可每滚一圈,身上就会多一个窟窿。
陈望不敢停。他知道一旦停下来,老头就会爬起来,那双黑漆漆的手就会掐住他的脖子。他一张接一张地拍,镇邪符用完了用驱鬼符,驱鬼符用完了用雷火符。每一张符箓贴上,老头身上就炸开一个洞。
老头的惨叫声越来越弱。他的身体被打得千疮百孔,黑色的骨头从那些窟窿里戳出来,上面爬满的纹路也在慢慢消退。他不再挣扎了,趴在地上,像一堆烂肉。
陈望手里还剩最后一张镇邪符。
他走到老头面前,蹲下来。老头趴在地上,眼睛里的黑洞已经不再淌黑水了,嘴唇还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陈望把符箓贴在他额头上。
金光炸开。
老头的身体像被火烧着的纸,从额头开始,一点一点化成灰烬。先是脸,然后是脖子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胸口。那些黑色的骨头在金光里变白,变脆,最后碎成粉末。
灰烬落在地上,和那些棺材烧剩的白灰混在一起。
陈望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背上,黏糊糊的。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,连喘气都在发抖。
苏小晚飘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。
过了很久,陈望站起来,走到二虎身边。二虎趴在地上,脸上全是血,呼吸很浅。他试了试鼻息,还有气。
他松了一口气,把二虎背起来,往山下走。苏小晚飘在前面,替他引路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,他背着一个人,腿又软,摔倒了好几次。苏小晚飘在他身边,急得不行,可帮不上忙。
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看见村口的灯火。
德厚还坐在老槐树底下等他们,看见陈望背着一个人下来,赶紧跑过去接住。
“道长,这……”
“二虎。”陈望喘着气,“他没事,昏过去了。”
德厚把二虎接过去,扶着往村里走。陈望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挪。
回到屋里,陈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德厚说了一遍。那个老头,那些棺材,那些尸油,还有七八个村子也被下了毒。
德厚听完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道长,那……那我们村的毒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陈望说,“泉水里的毒,过几天就散了。这七天先别喝山上的水,去山下挑。我再给你留几张符,烧了兑水,一人喝一碗,身上的毒就能排干净。”
他从布包里掏出几张万邪辟易符,递给德厚。这是他仅剩的几张了,画得不好,但能用。
德厚双手接过去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“道长,您这就要走?”
陈望点点头:“天亮就走,还有七八个村子的人等着我去救。”
德厚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陈望关上门,脱掉外衣。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胸口被老头拍过的地方肿得老高,一碰就疼。他从布包里翻出药粉,洒在伤口上,用布条缠好。肩膀和后背上也有几道口子,是被碎石划的,不深,他也上了药。
苏小晚从玉佩里飘出来,看着他上药。
“疼吗?”
陈望摇头。
苏小晚没有再问,飘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
陈望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袋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那些棺材,一会儿是老头的脸,一会儿是二虎被打飞出去的样子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干脆坐起来打坐。
真气在体内慢慢流转,那些被震伤的地方隐隐发烫。他运转了三个周天,感觉身上的力气回来了一些,才重新躺下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做。
一觉睡到了晌午,陈望被窗外的鸡叫吵醒。他推开门,看见阳光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李二牛蹲在门槛上啃馒头,看见他出来,咧嘴笑了。
“陈老弟,你醒了。”
陈望点点头,在他旁边坐下。
李二牛递给他一个馒头:“德厚叔说你今天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去救别的村?”
“嗯。”
李二牛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半天,咽下去:“那我也去。”
陈望看着他:“你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。”
“清了。昨晚喝了你留的符水,今天起来浑身是劲。”他拍拍胸脯,“你看,没事了。”
陈望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李二牛是怕他一个人路上没人照应。虽然李二牛不懂道法,但有个人在身边,心里踏实。
两人收拾好东西,去找德厚辞行。德厚正在院子里晒符水,看见他们出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道长,这就要走?”
陈望点点头。
德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到陈望手里:“道长,这是乡亲们凑的盘缠,不多,您路上用。”
陈望推辞不过,只好收了。
两人出了村,沿着山路往北走。太阳照在背上,暖烘烘的。李二牛走在前面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陈老弟,你说那老头说的七八个村子,都在哪儿?”
陈望想了想:“往北走。他说的方圆百里,应该没有那么大范围,最多也就是这一片。”
李二牛点点头:“那咱就往前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陈望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远处的山。那七八个村子,那些人中了毒,等着人去救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苏小晚从玉佩里飘出来,撑着伞,飘在他身边。
“你觉得那些人,还来得及救吗?”
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来得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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