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条的热气在灶房里飘散，葱花浮在汤上，香味混着柴火气。陈望坐在小板凳上，端着碗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。他不想让师父看见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累，是后怕。这一路上他扛过来了，回到这里，看见师父，那些害怕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
玄真子没有催他，坐在对面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慢慢喝着。灶火映在他脸上，皱纹比走之前深了，鬓角的白发也多了。他一直在等，从秋天等到冬天，每天都在等。
陈望把碗放下，抬头看师父，想问什么，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。玄真子先开口了：“天煞就在北边。这些日子，为师一直在感应它的气息。它伤得很重，比你想的还重，但它恢复得也很快。那些村子里的家畜和人，就是它养的食粮。”
陈望心里一紧。那些棺材里的尸油，那些中毒的村民，那些变成干尸的家畜，都是天煞的手笔。
“血灵子也在。”玄真子说，“他投靠了天煞，替它找那些村子，替它守着山洞。你这一路碰到的那些棺材，就是血灵子布的。天煞受了伤，需要阴气和阳气来补，那些尸油就是它的药。”
陈望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。他想起那个山洞，那些棺材，那个老头。原来那老头不是幕后的人，真正的幕后，是血灵子，是天煞。那老头不过是个棋子，替他们跑腿的棋子。
玄真子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北风吹进来，冷飕飕的。远处天边有一团黑云，很淡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陈望开天眼去看，那团黑云里有东西在翻滚。
“它要来了。”玄真子说。
陈望站起来，把桃木剑别在腰间，摸了摸布包里的符箓。这些天他画了不少，镇邪符、驱鬼符、雷火符，还有几张万邪辟易符，够用了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晚。”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风停了。镇子里很安静，连狗都不叫。陈望站在院子里，把桃木剑握在手里。李二牛蹲在墙角，脸色发白，腿在发抖。苏定兴站在门口，看着天边那团黑云，一言不发。
玄真子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拂尘，腰里别着桃木剑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却很亮。
“来了。”
黑云从北边飘过来，很快，很厚，把月亮遮住了。风又开始刮，冷得刺骨。镇子里的狗开始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哭。
黑云停在镇子上空，不动了。然后它开始往下落，越来越低，越来越近。陈望看清了，那不是云，是阴气，浓得化不开的阴气。
阴气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血灵子。
他比之前瘦了，脸上的肉凹下去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像一具骷髅。他穿着一身破道袍，手里拿着一面黑色的旗子，旗子上绣着血红色的符文。他看见玄真子，笑了。
“道长，好久不见。”
玄真子没有回答。
血灵子也不在意，朝身后挥了挥手。阴气里又走出来几个人，都是灰布衣裳，脸上有刀疤，眼睛很亮。陈望认出他们了，是那些像石头一样的人。他们站在血灵子身后，一动不动。
“这是天煞大人的傀儡。”血灵子说，“不怕死，不怕疼，刀枪不入。你们师徒俩，今天谁也走不了。”
玄真子动了。他身形一晃，已经到了血灵子面前，拂尘一扫，一道白光劈过去。血灵子举旗挡住，黑旗上的符文亮起来，把白光吞了。那些傀儡扑上来，速度快得惊人，手像爪子，直直朝玄真子抓去。
陈望冲上去，桃木剑砍在一个傀儡身上，剑身弹回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那傀儡只是晃了一下，转身朝他扑过来。陈望侧身躲开，一张镇邪符拍在傀儡胸口。金光炸开，傀儡的胸口炸出一个洞，黑烟往外冒。它低头看了看那个洞，又抬头看着陈望，继续往前走。
陈望心里一沉。这些傀儡和之前那些不一样，更强，更难对付。他退后一步，从布包里掏出三张镇邪符，一口气拍出去。三张符箓同时炸开，金光把那个傀儡炸成几块，黑烟冒出来，臭得他想吐。
血灵子看了他一眼，冷笑一声，举起黑旗摇了摇。阴气里又走出七八个傀儡，围住陈望。陈望来不及掏符箓，只能举剑格挡。傀儡的手砸在剑身上，震得他手臂发麻，连退好几步。他的后背撞在墙上，一只傀儡扑上来，掐住他的脖子。
李二牛抄起一根木棍冲上来，狠狠砸在傀儡头上。木棍断了，傀儡纹丝不动。它回头看了李二牛一眼，随手一挥，把李二牛打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昏了过去。苏定兴跑过去扶他，被傀儡一巴掌扇倒在地。
陈望咬着牙，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张镇邪符，贴在傀儡脸上。金光炸开，傀儡的脑袋炸没了，身子软软地倒下去。他喘着粗气，看着剩下的傀儡围上来，手已经伸进布包里，符箓没了。
“望儿！”
玄真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陈望回头，看见师父站在血灵子面前，拂尘上的白光已经暗了，道袍上破了好几个洞，嘴角有血。
“接剑！”
玄真子把手中的桃木剑扔过来。陈望接住剑，剑身上有金光在流动，暖暖的，烫烫的，像师父的手。他握紧剑，冲向那些傀儡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剑砍在傀儡身上，不再是弹回来，而是切进去，像切豆腐。一个傀儡被他砍掉半截身子，倒在地上，黑烟从断口处冒出来。他转身又砍倒一个，剑上的金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烫。
血灵子的脸色变了。他举起黑旗，朝玄真子冲过去，旗上的符文亮得刺眼。玄真子不退反进，一掌拍在血灵子胸口。血灵子被打得后退好几步，嘴里喷出一口黑血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，那里有一个掌印，冒着白烟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，“你的伤……”
玄真子没有回答，又是一掌。血灵子举旗挡住，黑旗被掌风撕成两半，旗上的符文炸开，血灵子惨叫一声，倒在地上。
剩下的傀儡不动了。它们站在那里，像木头桩子，眼睛里的光熄灭了。陈望喘着气，看着血灵子。血灵子趴在地上，浑身是血，想爬起来，又摔下去。
玄真子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天煞呢？”
血灵子抬起头，脸上全是血，嘴角却挂着笑。
“你以为……你们赢了吗？”
天上的黑云开始翻涌，越转越快，越转越急，像一个大旋涡。风又刮起来，冷得刺骨。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楚。
是一个人。
她穿着淡色的衣裙，长发披散，脸色苍白，眼睛是黑色的，黑得像墨，没有眼白。她飘在半空，低头看着下面的人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天煞。
陈望握紧了剑。玄真子抬头看着天煞，慢慢开口：
“你来了。”
天煞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血灵子趴在地上，又看了看那些傀儡的碎片，最后把目光落在玄真子身上。她的眼睛很黑，黑得像两口深井，看不见底。
“你的伤，好了？”
玄真子没有回答。他把拂尘横在身前，挡在陈望前面。陈望站在他身后，能看见他的后背，很瘦，脊梁骨突出来，道袍空荡荡的。
“望儿，退后。”
陈望没有动。
天煞从半空中落下来，站在他们面前。她的脚踩在地上，没有声音。她看着玄真子，又看着陈望，开口说话。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你们打不过我的。”
玄真子没有回答。他举起拂尘，朝天煞冲过去。白光和黑气撞在一起，炸开一圈气浪。陈望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，扶住墙才站稳。
他看见师父在天煞面前，拂尘舞得飞快，白光一道接一道地劈出去。天煞没有躲，黑气从她身上涌出来，把那些白光挡住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但每一招都很重，逼得玄真子连连后退。
陈望想冲上去帮忙，可他插不上手。他们太快了，快得他看不清。他只看见白光和黑气在院子里炸开，碎石乱飞，墙上的瓦片往下掉。
玄真子退到他面前，嘴角有血。天煞站在对面，身上也有伤，衣服破了好几处，但她的眼睛还是黑的，没有表情。
“你打不过我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玄真子擦掉嘴角的血，笑了一下。
“打不过，也要打。”
他回头看了陈望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又冲了上去。
这一次他不要命了。拂尘扔了，桃木剑也不用了，只用拳头。拳头上带着白光，一拳一拳砸在天煞身上。天煞被他打得后退，黑气被她打散，又聚拢。
陈望站在后面，手在发抖。他想起师父教他的那些东西，雷法，符箓，剑法，阵法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那些话。修道之人，先要修心。不以杀鬼灭妖为目的，以救民于水火而杀鬼灭妖。他想起师父给他起名字的时候，站在玄真观门口，指着远处的山，说这世道太黑，你要做那望见光亮的人。
他把桃木剑举起来，把真气灌进去，剑上的金光亮起来，比刚才更亮，更烫。
他朝天煞冲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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