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举着桃木剑冲上去，剑上的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。天煞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很淡，像看一只飞蛾扑火。她随手一挥，一股黑气朝他撞过来。陈望举剑格挡，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，炸开一圈气浪。他被震得倒退几步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。
但他没有倒。
他咬紧牙关，又冲上去。这一次他没有从正面攻，而是绕到天煞侧面，一剑刺向她的肋下。天煞侧身躲开，黑气从她袖子里涌出来，缠住他的剑。剑上的金光被黑气裹住，越来越暗。陈望用力抽剑，抽不出来。
玄真子抓住这个机会，一拳砸在天煞后背。拳头上的白光炸开，天煞被打得往前踉跄一步，身上的黑气散了一片。她回过头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，是愤怒。她抬手一掌拍在玄真子胸口。玄真子被打飞出去，撞在院墙上，墙塌了半边，碎砖乱瓦把他埋了。
“师父！”陈望大喊。
天煞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她的手抬起来，黑气在掌心凝聚，越来越浓，越来越厚。陈望站在那里，手里的剑被黑气缠住，抽不出来。他松开了剑，从布包里掏出那面碎裂的八卦镜。镜面已经碎成几片，只有镜框还是完整的。他把真气灌进去，镜框亮起来，碎掉的镜面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光。
天煞的黑气撞过来。陈望举起八卦镜挡住，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，他被推得往后滑，脚在地上磨得生疼。金光越来越暗，黑气越来越近。他快要撑不住了。
这时候，一只手从砖堆里伸出来，抓住了天煞的脚踝。是玄真子。他满脸是血，道袍撕烂了，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，但他死死抓着天煞的脚踝，不肯松手。天煞低头看他，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他手上。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，陈望听得清清楚楚。玄真子闷哼一声，手还是没有松。
“望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，“用那个。”
陈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五雷令，黑色的铁牌上刻着繁复的笔画。这道五雷令还能用两次。他把真气灌进去，令牌亮起来，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。
轰隆！
天雷从天而降，劈在天煞头顶。天煞被劈得浑身发抖，身上的黑气炸开，她惨叫一声，松开玄真子，往后退了好几步。陈望冲上去，把五雷令按在她胸口。第二道天雷劈下来，这一道比刚才那道更粗更亮，直直劈在五雷令上。金光和雷光混在一起，把天煞整个人裹住。
天煞发出一声尖叫，那声音又尖又细，刺得陈望耳朵疼。她身上的黑气被雷光打散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的人形。那不是天煞，是苏小晚。她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胸口有一团黑气在涌动。
陈望愣住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五雷令还按在她胸口。再劈一道，天煞的魂魄就灭了，但苏小晚的身体也会一起毁了。
“犹豫什么？”玄真子在后面喊，“劈！”
陈望的手在发抖。他想起苏老爷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，想起苏小晚撑着油纸伞站在阳光下的样子，想起她叫“陈望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。他下不去手。
天煞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黑的，黑得像墨，没有眼白。她看着陈望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，在笑。
“你舍不得。”
她抬手，一掌拍在陈望胸口。陈望被打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嘴里涌出一股腥甜。五雷令从他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不动了。
天煞站在那里，身上的黑气又开始凝聚。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五雷令，伸手把它拿起来，扔到一边。然后她走向玄真子。玄真子趴在地上，一条胳膊断了，一条腿也断了，浑身是血，动不了。天煞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他。
“你输了。”
玄真子抬起头，看着她。他脸上全是血，眼睛却还是亮的。
“没有。”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块玉佩，青白色，雕着一只玄武。那是陈望的玉佩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。他把玉佩举起来，对着月光，玉佩里有一团白光在流动，那是苏小晚的魂魄。
天煞的脸色变了。她伸手去抢，玄真子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泛白。
“你困不住我。”天煞说，“她的魂魄太弱了，困不住我。”
玄真子笑了。
“谁说要困住你？”
他把玉佩摔在地上。玉佩碎了，白光从碎片里涌出来，苏小晚的魂魄飘在半空，比之前淡了很多，像一层薄雾。她看着天煞，天煞也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”天煞往后退了一步。
苏小晚没有说话。她飘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按在天煞胸口。那团黑气在她手下翻涌，挣扎，像活物一样想要逃开。苏小晚的手穿进黑气里，抓住了里面的东西。那是一颗黑色的珠子，很小，只有黄豆那么大，在她手心里跳动。
天煞惨叫一声，身上的黑气开始消散。她伸出手想抓苏小晚，手指从她身体里穿过去，什么也没碰到。苏小晚把珠子从她胸口掏出来。珠子离开天煞身体的一瞬间，天煞的眼睛变了，黑色褪去，露出原来的颜色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些黑气从身上飘散，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陈望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了两个字，声音很轻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，苏小晚伸手接住她，可她接不住，她的手穿过了那具身体，什么也抓不住。陈望跑过去，接住了苏小晚的身体。她躺在他怀里，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，胸口还有心跳，很弱，但还在跳。
苏小晚的魂魄飘在他面前，越来越淡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“小晚。”陈望喊她。
苏小晚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她化成一团白光，飞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陈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她还在睡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在做梦。他不敢动，不敢说话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玄真子趴在地上，看着他。
“成了。”
陈望抬头看师父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天亮了。月亮落下去了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院子里，暖洋洋的。陈望坐在台阶上，怀里抱着苏小晚，不敢松手。她还在睡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呼吸很稳。她的脸色还是白，但比之前好多了，嘴唇也有了血色。
玄真子躺在旁边，陈望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，断了的胳膊用木板夹住，断了的腿也固定好。他伤得很重，但死不了。他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
李二牛从墙角爬过来，脸上全是血，鼻子也歪了，但他咧嘴笑着。
“陈老弟，咱们赢了？”
陈望点点头。
李二牛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长出一口气。
苏定兴从门口跑进来，脸上全是泪，他看见陈望怀里的人，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“小晚……”
陈望把苏小晚递给他，苏定兴接过去，抱在怀里，不敢动。他低头看着女儿的脸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苏小晚的眉头动了动。她睁开眼睛，先看见的是天，蓝蓝的，有几朵云。然后她看见她爹的脸，满脸是泪，眼睛红红的。她愣了一下。
“爹？”
苏定兴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。
“小晚，小晚……”
苏小晚转过头，看见陈望坐在旁边，脸上也有泪。她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哭了。”
陈望赶紧用袖子擦脸，没说话。
苏小晚想坐起来，苏定兴扶着她，她靠在她爹怀里，看着满院子的狼藉。墙塌了半边，地上全是碎石，那些傀儡的碎片散了一地，黑烟还在冒。她看了好一会儿，问：“天煞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陈望说。
苏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是暖的，有温度，手指能动。她握了握拳头，又松开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陈望，又看着玄真子，又看着李二牛，看着苏定兴，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，看着天上那几朵云。
“我活了。”她说。
陈望点点头。
苏小晚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。她靠在苏定兴怀里，哭得很小声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苏定兴抱着她，拍着她的背，像小时候那样。
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每个人身上。
玄真子睁开眼睛，看着天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坐起来。他的一条胳膊还吊着，一条腿还夹着木板，但他坐得很直。
“望儿。”
陈望走过去。
“去把院子收拾收拾。乱了，不好看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点点头，转身去找扫帚。
李二牛跟在后面，一瘸一拐的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扫帚在哪儿？这院子也太乱了……”
苏小晚从苏定兴怀里抬起头，看着陈望的背影，看了好一会儿。苏定兴低头看她，小声问：“看什么呢？”
苏小晚没说话，把脸埋进她爹怀里。
玄真子坐在台阶上，看着他们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笑。他抬头看天，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风很轻，吹在脸上，暖暖的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师父给他起名字的时候，站在玄真观门口，指着远处的山，说这世道太黑，你要做那望见光亮的人。
他做了一辈子，做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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