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葬。”
玄真子的话落在灵堂里,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,久久没有回响。
苏老爷站在棺材前,身子晃了晃。他扶着棺盖,慢慢滑坐下去。
背靠着女儿的棺材,仰着头,看着头顶的白幔。烛火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
“小晚……”他喃喃地喊了一声。
他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口中呢喃着,像是在回忆。
“你三岁那年发高烧,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。后来你睁开眼,第一句话就是‘爹,我饿了’……”
“你八岁那年,偷偷跟厨房婆子学做寿面,煮糊了。你端着一碗糊糊的面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。爹把那一碗都吃了……”
“你十五岁那年问爹,说爹,我要是嫁人了,你一个人怎么办?爹说,那爹就跟着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小晚,爹答应过你……要看着你出嫁……”
他捂着脸,肩膀轻轻抽搐。
陈望站在师父身侧,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,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他想起自己的爹,想起娘,想起婶婶。
他悄悄攥紧了拳头。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。
玄真子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过了很久,苏老爷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泪痕,可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泪了。
“道长。”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贫道在。”
“明天……什么时辰?”
“午时三刻。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。”
苏老爷点点头。他扶着棺盖,慢慢站起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棺材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棺盖。
“小晚,爹对不起你。你活着的时候,爹没护住你。你死了,爹还得烧了你……”
他说着,额头抵在棺盖上,久久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直起身,转过身来。
“道长,你们是出家人,既然来了,就给我女儿上一炷香吧。”
玄真子点点头,带着陈望走到灵前。
供桌上有现成的香,玄真子拿起三根,在长明灯上点燃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,把香插进香炉。
陈望学着他的样子,也点了三根香。他小心捧着,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。
鞠躬的时候,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口棺材。
黑漆漆的棺盖,静静地盖在那里。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面,隔着厚厚的木板,盯着他。
那目光阴冷阴冷的,像冬天里的井水,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。
他打了个寒颤,赶紧把香插进香炉,退后几步。
玄真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苏老爷对老管家挥了挥手:“带两位道长去客房歇息吧。”
老管家应了一声,引着两人出了灵堂。
穿过几道月亮门,来到一个清静的偏院。老管家推开正房的门,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“二位道长先歇着,我让厨房送饭来。”老管家说着,退了出去。
陈望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灵堂里那股压抑感,到现在还堵在胸口。
玄真子坐在他对面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坐。
“师父。”陈望忍不住开口,“那个天煞……真的在那个棺材里吗?”
玄真子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
陈望点点头:“刚才上香的时候,我觉得棺材里面有东西在看我。阴冷阴冷的。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的感觉没错。天煞就在里面,等着明日午时。”
“那苏小姐的魂魄……”陈望犹豫着问。
玄真子摇了摇头。
“贫道也看不透。天煞转生,往往会把原主的魂魄吞噬干净。但也有可能……残留一些。但若不烧掉尸体,明日之后,那具躯壳里是谁,就难说了。”
陈望心里一紧,不再问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老管家领着两个丫鬟,端着饭菜进来了。
饭菜很丰盛。陈望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,肚子咕咕叫起来。
老管家摆好饭菜,没有马上走,而是站在一旁,犹豫着开口:
“道长,明日火葬的事……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玄真子摇摇头。
老管家的眼圈红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退了出去。
陈望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。菜是好菜,可吃在嘴里,总觉得没滋没味。他心里一直想着刚才那个目光,想着明日会发生什么。
玄真子没有吃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喝着。
吃完饭,天已经全黑了。陈望站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天。那片黑云还在,比白天更浓,压在镇子上空,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。
他忽然有些烦躁。
五年了。五年来他一直在山上,跟着师父修行。下山这几天,他看见了太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,心里堵得慌,想出去走走。
他回到屋里,玄真子还在打坐。
“师父,我想出去转转。”
玄真子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这镇子不干净,你出去做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想走走。”陈望低着头,“五年没下山了,想看看。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别走远,有事就喊,师父能听到。”
陈望应了一声,出了门。
镇子里的街道比白天更冷清。
没有路灯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陈望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,一下,一下,像敲在心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,就是漫无目的地逛。眼睛四处看着,看那些紧闭的店铺,看那些黑洞洞的窗户,看那些在墙角堆积的落叶。
拐过一个弯,他看见墙角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走近一看,是一只死猫。猫的身子已经僵硬了,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得老大。
陈望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段,巷子口又看见一只死狗。狗倒在地上,嘴边的白沫已经干了,四肢僵直。
正要继续走,余光扫到旁边的阴影里——那里躺着好几只老鼠的尸体,小小的,灰扑扑的,挤在一起。
陈望的后背凉飕飕的。
他想起师父说的话:动物比人敏感,能感觉到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东西。
而那些东西,就在这镇子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街口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声音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还有人在骂,乱成一团。陈望心里一动,循着声音走过去。
声音是从一条巷子里传出来的。巷子口围着一群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伸着脖子往里看。陈望挤进去,看见巷子深处有一个人正在发疯似的乱窜。
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灰布短褂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青筋暴起,嘴里嗬嗬地喊着,手舞足蹈。旁边几个人想靠近他,都被他一把推开。
陈望注意到那个人的眼睛——眼眶里一片灰白,没有眼珠,像两块磨砂玻璃。
“陈二!陈二你醒醒!是我们啊!”
“吼——吼——”那个叫陈二的年轻人吼着,声音嘶哑,不像人声。他的双手乱抓,指甲又长又黑。
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哭得不行:“二啊,我是你娘啊!你看看我!”
陈二不理她,一头撞开挡路的人,冲着围观的人群扑过来。人群轰地散开,几个跑得慢的被他一拳打倒。
倒下的那个人刚爬起来,陈二又突然扑上去,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使劲甩开。陈二被推开,又去抓另一个人。
陈望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个发疯的陈二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修了五年道,能感觉到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东西。那陈二身上散发的气息阴冷阴冷的,和灵堂里那口棺材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是阴气入体。
不是鬼物附身,是阴气太重,冲乱了心智。人的三魂七魄还在,只是被阴气蒙蔽了。像是一面镜子,被水雾蒙住了,看不到自己的灵魂了。
这种人不能下重手,伤了魂魄就再也救不回来了。
正想着,陈二又扑倒了两个人,在他们身上又抓又咬。被咬的人惨叫连连,拼命挣扎。
陈望不能再看了。
他冲上去,一把抓住陈二的后领,使劲往后一拽。陈二被他拽开,转过身,那双灰色的眼睛对准了他——明明没有眼珠,陈望却感觉那“目光”阴恻恻地盯在自己身上。
“等等!我能帮你!”
陈二根本不听,伸手就抓。陈望侧身躲开,可陈二动作极快,另一只手已经抓到他的肩膀。指甲划过皮肤,火辣辣地疼。
陈望后退两步,深吸一口气。
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,在左手掌心快速虚画——那是镇邪印的符路。一笔一划,他在山上练了不下千遍。
陈二又扑上来。
陈望不退反进,伸出左掌结结实实的印在陈二眉心。
陈二浑身一僵,扑过来的势头戛然而止,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陈望松了一口气,刚要放松下来。陈二喉咙里就发出嗬嗬的声音,双手又挥舞起来。
只定住了一瞬,一个呼吸都不到,陈望立刻闪身后退,避开了陈二回来的手掌。
镇邪印只能定住一瞬,他修为还不够,压不住这么重的阴气。
旁边被陈二抓伤咬伤的那几个人,本来还在地上呻吟,忽然一个个爬起来。他们的眼睛也开始变了——黑色褪去,眼白蔓延,转眼间,眼眶里只剩下一片灰白。
六个。六双没有眼珠的眼睛,同时对准了陈望。
陈望的后背汗毛倒竖。
跑不了了。
六个人已经围上来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是那个被咬伤的中年男人。陈望侧身躲过他的抓挠,右手二指再次结印,点在对方眉心——镇邪印,定住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陈望左手并指如刀,一掌切在他颈侧。
那是定身咒。不是定住身体,是暂时封住魂魄。魂魄被封,人就会陷入昏迷,像睡着了一样。对活人无害,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。
那人眼睛一翻,软软倒下去。
第一个,解决了。
可另外五个已经扑上来。陈望来不及喘气,第二个人已经抓到面前。他矮身躲过那一抓,右手二指点在对方胸口,左手同时切在颈侧。
第二个倒下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陈望左支右绌,勉强应付着。每一次都要先用镇邪印定住一瞬,再立刻接定身咒打晕。镇邪印只能用一瞬,那一瞬必须抓住,慢半拍就会被抓住。
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眼睛被蛰得生疼。他顾不上擦,只是咬牙坚持。
第三个人倒下时,后背挨了一拳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第四个人倒下时,胳膊被指甲划了一道,火辣辣的疼。
第五个人倒下时,他已经喘得说不出话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五个。
还剩最后一个。
那个最后剩下的,正是第一个发疯的陈二。他灰色的眼睛对准陈望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陈望扶着墙,大口喘气。胸口像要炸开一样,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眼前的人影都是重影的。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,砸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陈二已经扑到面前。
陈望躲开第一爪,右手二指点在陈二眉心——镇邪印!
陈二定住一瞬。
陈望左手并指如刀,准备一掌切向他颈侧。
可他的手刚抬起来,眼前突然一黑,手上的力气像被抽干了。那一掌切下去,软绵绵的,根本不够力道。
“完了,真气用光了。”
陈望抬头看向陈二。
这时,陈二动了。
他灰色的眼睛对准陈望,双手掐住他的脖子。
窒息感涌上来。陈望挣扎,可手抬不起来,脚也抬不起来。他只能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,离他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他想起了师父教的掌心雷。
那是五雷法中的一式,专克阴晦鬼物。口诀是“东起泰山雷、南起衡山雷、西起华山雷、北起恒山雷、中起嵩山雷,五雷速发”。在掌心画符,辅以咒语,打出去,再厉害的鬼物也要避让三分。
他在山上练过无数次。虽然还不能熟练使用,但若真用出来,定能震开陈二。
可陈二是活人。他只是被阴气乱了心智,魂魄还在。掌心雷打在他身上,轻则重伤,重则毙命。
陈望下不去手。
他艰难的抬起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凝聚出一点真气,右手二指再次点在陈二眉心——镇邪印!
陈二又定住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陈望抬起左手,想要握拳砸下去。可他的手举到半空,却再也落不下去。他已经彻底没了力气。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一瞬过后,陈二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。那双灰色的眼睛再次对准陈望,双手又一次掐上来。
陈望闭上眼睛。
就在这时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风声。
那风声极轻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陈二的身上。陈二浑身猛然一僵,掐着陈望脖子的手松开,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,砰的一声砸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陈望愣了。
他扶着墙,艰难地转过头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青色道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,雪白拂尘垂在臂弯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人身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。
是师父。
玄真子站在那里,右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。那印陈望太熟悉了——镇邪印。
可师父的镇邪印,和他用的不一样。他拼尽全力,只能在陈二眉心定住一瞬。师父站在十几丈外的巷口,轻轻一印,就把陈二直接震晕过去。
从头到尾,师父只出了一招。
一招。
陈望看着师父,想喊一声,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扶着墙,想往前走两步,可腿一软,整个人往地上滑下去。
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,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。脖子火辣辣地疼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他大口大口喘气,可不管怎么喘,都觉得不够。
可他还在看着师父。
看着那个站在巷口的人。
师父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老松。
陈望只是坐在那里,靠着冰冷的墙,大口喘气,看着巷口的师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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