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收拾了两天才收拾干净。那些傀儡的碎片扫到一起,堆在墙角,用火烧了。黑烟升起来,臭得很,李二牛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。烧完的灰烬被风吹散,什么也没留下。
墙塌了半边,陈望找了几块木板钉上,先挡着风。等天暖和了再请人来砌。玄真子躺在屋里养伤,断了的胳膊和腿都用木板夹着,动弹不得。他的伤很重,但不致命。陈望每天给他换药、熬粥,他躺在那里,脸色一天比一天好。
苏小晚也住在苏府里。她醒过来之后,一直很虚弱,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,喘不上气。大夫来看过,说是魂魄离体太久,伤了根本,需要慢慢养。苏定兴请了个厨子,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。鸡汤、鱼汤、红枣粥、桂圆羹,顿顿不重样。
苏小晚吃不了多少,每次只喝几口就放下碗筷。她坐在床上,靠着枕头,看窗外院子里的竹子。冬天的竹子还是绿的,风一吹,沙沙响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陈望呢?”
苏定兴愣了一下,说:“在后院,陪他师父。”
苏小晚哦了一声,又去看竹子。
过了几天,她能下床了。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走到后院,站在院门口往里看。陈望正蹲在灶房里烧火,烟熏得他直咳嗽。李二牛在旁边帮忙递柴火,两个人手忙脚乱的。
苏小晚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陈望端着粥出来,看见她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外面冷。”
苏小晚说:“我来看师父。”
陈望把粥端进屋里,放在床头。玄真子靠在那里,看见苏小晚进来,点了点头。苏小晚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道长,谢谢您。”
玄真子摇摇头:“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”
苏小晚不明白。玄真子说:“天煞选了你,是因为你的魂魄够强。它吞不了你,困不住你,最后反而被你困住了。那个魂石,也不是谁都能用的。它能认你,是你的本事。”
苏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细长,指甲圆润,是活人的手。她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。
“那天煞呢?它真的没了吗?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:“天煞的魂魄已经散了。但它留在你体内的那些东西,还在。你以后会慢慢发现的。”
苏小晚愣了一下,想问什么,玄真子已经闭上了眼睛。她只好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玄真子还是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腊月。天冷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着,像老人的手。陈望每天早起练功,练完功去给师父换药,换完药去厨房熬粥。下午画符,晚上打坐。日子过得很规律,和在山上的时候差不多。
李二牛没有走。他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干,在苏府住着挺好,有吃有喝。苏定兴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,他每天帮着陈望劈柴、烧火、打扫院子。闲下来的时候,就蹲在门口晒太阳,跟过路的人聊天。
有一天,陈望在院子里练剑,苏小晚从屋里出来,坐在台阶上看他。她裹着一件厚棉袄,脸缩在领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陈望练完了,收剑站在她面前。
“冷不冷?”
苏小晚摇摇头。
陈望在她旁边坐下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远处有人家在做饭,炊烟升起来,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。
“陈望。”苏小晚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做什么?”
陈望想了想:“师父说,让我继续历练。把方圆百里的妖邪都清干净,还百姓太平。”
苏小晚点点头。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陈望转头看她。她的脸被夕阳照得发红,眼睛很亮。
“你身体还没好。”
“快了。”苏小晚说,“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好了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炊烟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苏小晚笑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苏定兴让人杀了一只羊,炖了一大锅羊肉汤,又蒸了馒头,炸了丸子。院子里摆了张桌子,大家围坐在一起。玄真子伤还没好全,但也出来坐了,裹着厚棉袄,靠在椅子上。李二牛坐在他旁边,吃得很香,嘴上油光光的。苏定兴给大家倒酒,陈望不喝,苏小晚也不喝,只有李二牛喝了两杯,脸就红了,话也多了。
“陈老弟,我跟你说,明年我跟你一起出去。那些村子我都熟,给你带路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李二牛又说:“等把那些妖邪都清了,咱们去城里逛逛。城里有戏院,有酒楼,还有……还有好多好东西。”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,趴在桌上,打起了呼噜。
大家笑了起来。
陈望站起来,走到玄真子面前。
“师父,第三个条件是什么?”
玄真子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,想问什么,玄真子已经闭上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陈望只好回到座位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直皱眉。
苏小晚在旁边看着,笑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白晃晃的。大家散了,李二牛被人抬回屋里,苏定兴去厨房收拾碗筷。陈望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月亮很圆,很亮,远处的山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苏小晚走到他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陈望说:“在想以后的事。”
苏小晚没有说话,站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松树的味道,凉凉的,很干净。
过了很久,苏小晚忽然说:“陈望,你知道吗?我躺在玉佩里的时候,能听见外面的事。你念咒的声音,你和李二牛说话的声音,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,我都听见了。”
陈望转过头。
苏小晚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很亮。
“你这个人,话很少,心很软。嘴上什么都不说,心里什么都装着。”
陈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苏小晚又说:“以后,你想说话的时候,我陪你说。不想说话的时候,我陪着你。好不好?”
陈望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苏小晚笑了。
月亮升到了头顶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长一个短,挨在一起。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接着又是一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陈望站在那里,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师父给他起名字那天,站在玄真观门口,指着远处的山,说这世道太黑,你要做那望见光亮的人。他现在站在这里,月亮很亮,远处的山看得很清楚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吹在脸上,凉凉的,很舒服。
苏小晚站在他旁边,影子挨着他的影子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就那样站着,看月亮,看远处的山,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
天很冷,但月亮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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