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时候,陈望又出了门。
这次他没有带李二牛。李二牛在苏府住了一冬天,胖了一圈,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。他站在门口送陈望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里头装着干粮和咸菜。
“陈老弟,真不用我跟着?”
陈望摇头:“不用。你在家歇着,帮我照看师父。”
李二牛点点头,把布包塞到他手里,退后一步,朝他挥了挥手。
陈望转身往北走。苏小晚跟在他旁边,穿着厚棉袄,脸缩在领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的身体好多了,能走能跑,就是不能累着。走一个时辰就要歇一会儿,喘口气,喝口水。陈望不催她,她歇着,他也歇着。
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,从白天走到黄昏,从黄昏走到天黑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在路边找了个破庙歇脚。庙不大,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菩萨,脑袋没了,身子歪着,上面落满了灰。
陈望在墙角铺了干草,让苏小晚坐在上面。他掏出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她。苏小晚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吃,吃得很慢。吃完干粮,她又喝了几口水,然后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陈望坐在门口,把桃木剑横在膝盖上。月光照在剑身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看着外面的山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松树的味道,凉凉的。
“陈望。”苏小晚在身后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那些村子里的人,现在好了吗?”
陈望想了想:“应该好了。临走的时候,德厚叔说他们村的泉水已经清了。别的村也差不多。”
苏小晚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又开口了。
“陈望,你怕不怕?”
陈望没有回答。他怕过很多次。小时候躲在枯井里,怕被军阀发现。逃难的时候,怕饿死,怕冻死。学道的时候,怕练不好,怕师父失望。打天煞的时候,怕输,怕死,怕师父死。可他从没跟人说过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苏小晚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天没亮,两个人又上路了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鸡鸣狗叫,炊烟袅袅。村口有个老人在晒太阳,看见他们,笑了笑。
“找谁呀?”
陈望说:“路过的。想讨碗水喝。”
老人把他们领进屋,倒了碗水。水是凉的,但很干净,没有怪味。陈望喝了,苏小晚也喝了。老人看着他们,问:“你们是两口子?”
陈望被水呛了一下,咳了半天。苏小晚低着头,耳朵根红了。老人哈哈笑起来,没再问。
出了村子,苏小晚走在他前面,步子很快。陈望跟在后面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上午,谁也没说话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在路边歇脚。苏小晚坐在石头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陈望在旁边坐下,掏出干粮递给她。她不接。他举了半天,她才抬起头,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?”她问。
陈望愣了一下:“说什么?”
苏小晚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又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没什么。”
陈望坐在那里,想了很久,才开口:“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把那些村子都走完了,我带你回山上看师父。山上有桃花,春天开的时候,很好看。”
苏小晚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苏小晚笑了。她把干粮吃完,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又上路了。
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春天,把方圆百里剩下的村子都走遍了。有的村子好好的,什么事都没有。有的村子也出了怪事,但不是天煞,是别的。山里的野物成了精,祸害庄稼;河里的水鬼拉了人,淹死在潭里;还有一座老坟塌了,里面的棺材露出来,半夜里有哭声。
陈望一件一件地处理,该超度的超度,该镇压的镇压,该烧的烧。苏小晚跟着他,帮不上什么忙,但每次他回来,她都递上一碗水,一块干粮,像李二牛那样。
桃花开的时候,他们回了山。玄真观的桃花开了满院,粉的白的,一簇一簇的,风一吹,花瓣飘下来,落了满地。陈望推开门,看见师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胳膊能抬起来,腿也能走了,就是走不快,要拄拐杖。
玄真子看见他们,笑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
陈望跪下来磕了个头。苏小晚也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玄真子伸手扶他们起来。
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他们在山上住了三天。陈望给师父劈柴、挑水、做饭。苏小晚帮着收拾屋子,把被子晒了,把地扫了。院子里那棵桃树下有张石桌,两个人坐在那里喝茶,看花瓣飘下来。
第三天早上,玄真子把陈望叫到跟前。
“望儿,第三个条件,你准备好了吗?”
陈望点点头。
玄真子从怀里掏出一本书,很薄,只有几页纸,边角都卷了,纸也黄了。他把书递给陈望。
“这是历代祖师留下的手札。最后一页,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陈望翻开最后一页。上面只有几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在发抖。
天煞已除,天下未平。阴气不散,皆因人心。人心不正,则邪祟生。欲除此根,非一人之力,非一代之功。望后人继之,守此心,行此道。待到天明时,自有后来人。
陈望看了很久。
玄真子说:“天煞没了,但这世道还乱着。军阀还在打仗,老百姓还在受苦。以后还会有别的天煞,别的邪祟。只要人心不正,这些东西就灭不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个条件,就是把这个传下去。等你老了,走不动了,找个徒弟,把这些本事教给他。一代一代传下去,总有一天,天会亮的。”
陈望把书合上,揣进怀里。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父,我记住了。”
玄真子点点头,笑了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桃花上。花瓣被风吹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陈望肩上。苏小晚站在桃树下,看着他,嘴角带着笑。
陈望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下山。”
苏小晚没有问为什么,跟在他身后,出了玄真观的门。门口的石阶上长了青苔,绿油油的,被太阳晒得发亮。远处的山还是那个样子,青的,黑的,一层叠着一层。山脚下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,白白的,在风里飘着。
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。陈望走在前面,苏小晚跟在后面。走了很远,陈望回头看了一眼。玄真观在桃花丛中,红墙黑瓦,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。师父站在门口,拄着拐杖,朝他们挥手。
陈望也挥了挥手,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苏小晚走在他旁边,忽然问:“陈望,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陈望想了想:“师父说,让咱们继续走。把那些还没走到的村子都走一遍。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苏小晚点点头。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山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太阳升到了头顶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远处的村子越来越近,能听见鸡叫,狗叫,还有小孩的笑声。
陈望加快脚步,苏小晚跟在他后面。
“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名字,是谁给你起的?”
“师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陈望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村子,看了很久。
“希望的望。师父说,这世道太黑,要我做那望见光亮的人。”
苏小晚看着他,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你看见了吗?”
陈望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村子,看着那些炊烟,看着那些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。他想起躲在枯井里的那个晚上,想起逃难路上的那些日子,想起师父教他画符的第一个晚上,想起李二牛递过来的那块干粮,想起苏小晚撑着油纸伞站在阳光下的样子。
他看见了。在那些人的眼睛里,在那些炊烟里,在那些小孩的笑声里。在每一个愿意活下去的人心里,都有那一点光。很小,很暗,但一直在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苏小晚笑了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进阳光里,走进那片炊烟里,走进那个村子。
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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