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靠着墙,大口喘着粗气,脖子上的掐痕青紫发黑,肩膀上几道血印子还在渗血。他看见师父走来,想站起来,腿却软得根本使不上劲。
陈望仰着脸,嘴唇动了动,想喊一声“师父”,可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发不出声音。玄真子蹲下身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陈望的头上。那只手很稳,带着淡淡的暖意。陈望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头顶向下蔓延开来,原本酸胀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。
“还行。”玄真子说。
就两个字。可那语气里,有一种陈望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责备,不是心疼,而是一种……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,是欣慰。
“师父……”陈望终于发出声音,沙哑得像破锣,“我没用掌心雷。他们都是活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玄真子打断他,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做得对。”
陈望愣住了。
他以为师父会骂他没用,学了五年的掌心雷都不敢使出来。可师父说“做得对”。
“修道之人,第一要务不是杀鬼,是救人。”玄真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陈望读不懂的东西,“你记住今天。”
陈望用力点头。
“你真气乱了。”玄真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闭眼,调息。”
陈望赶紧闭上眼睛,沉下心神,按照师父教的方法运转真气。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气息正在缓缓恢复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,又添上了油。
玄真子就蹲在他身边,那只手一直按在他头顶,渡过来一丝丝真气,帮他稳住经脉。陈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脸上的青白也褪去了几分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玄真子才收回手。玄真子没有走开,就站在他身边。陈望能感觉到师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那目光像一道屏障,挡在身前,让他莫名安心。
他沉下心,专心调息。
丹田里那团温热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,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。他深吸一口气,按照师父教的法子,慢慢引动那团气息,让它顺着经脉缓缓游走。
真气在经脉里一圈一圈游走,每走一圈,就壮大一分。丹田里的那团气息渐渐亮起来,像灯盏里添了油。身上的疼痛慢慢减轻,伤口还在疼,但不再那么钻心了。
玄真子看了一会儿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陈望睁开眼睛,看着师父的背影。月光照在青色道袍上,那道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分明。
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六个人。最靠近陈望的那个,正是最先发疯的陈二,倒在陈望脚边不远的地方。刚才打斗的时候,六个人把陈望围在中间,谁也没跑远,都在两三丈范围内。
玄真子先走到陈二身边,蹲下身,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。呼吸平稳,脉搏有力,只是昏迷。他又看了看陈二身上的伤——有几道抓痕,都是他自己发疯时抓的,指甲又长又黑,抓得皮开肉绽。
玄真子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下一个身边。
六个都看完,他心里有了数:都是阴气入体,被陈望的定身咒封住魂魄陷入昏迷。那定身咒用得恰到好处,不轻不重,没伤到根本。
他回头看了看陈望。那孩子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正在专心调息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青涩的眉眼之间,已经有了几分沉稳。
玄真子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巷口的人群还聚着,不敢靠近,又舍不得走。一个中年妇人扒着墙,使劲往里张望,急得直跺脚。
“陈二他娘,”旁边有人小声劝,“你别急,那道长看着是个有本事的……”
“我能不急吗!”那妇人声音都抖了,“那是我儿子呀!”
正说着,玄真子从巷子里走出来。人群刷地往后退,又赶紧停住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道长!”一个老汉先开口,“那几个后生咋样了?”
玄真子扫了一眼众人,缓声道:“无性命之忧。贫道可以治好。”
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松气的声音。陈二的娘腿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。
“道长!求您救救我儿子!”她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地上,砰砰响,“他才二十出头,还没娶媳妇,可不能就这么疯了啊……”
旁边又跪下来几个人,有老有少。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都起来。”玄真子抬了抬手,“贫道既遇此事,自会出手救治。”
那些人跪着不起来,只是磕头。玄真子微微皱眉,沉声道:“起来说话。再跪下去,耽误的是你们亲人的功夫。”
这话比什么都管用。一群人赶紧爬起来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玄真子看向陈二的娘:“你家可有棉布?”
“有!有!”陈二娘连连点头,“新的旧的都有!”
“取干净的棉布来,越多越好。”玄真子又看向旁边一个老汉,“糯米,家里可有?”
老汉愣了一下:“有是有,就是不知道够不够……”
“尽数拿来。”玄真子又扫了一眼众人,“还有,找一盆黑狗血来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黑狗血?那不是……”
玄真子没有解释,只道:“快去。半个时辰内取来。”
一群人轰然散开,跑着回家取东西去了。巷口只剩下几个胆大的,远远站着看热闹。
玄真子转身走回巷子里,在陈望身边停下。他蹲下身,又仔细检查了陈望的伤势。脖子上的掐痕已经发紫发黑,隐隐透出一层灰气。肩膀上的抓痕也有点发黑,边缘泛着青。
“阴气入体了。”玄真子说。
陈望心里一紧: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没进去。”玄真子打断他,“还好,有真气护着,只在皮肉上。”
他抬起手,二指并拢,点在陈望脖颈的伤口旁。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指尖涌出,像暖流一样在皮肉里游走。陈望只觉得痒痒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往外推。
片刻之后,一缕灰黑色的气从伤口里飘出来,在空中扭了扭,消散不见。
“好了。”玄真子收回手,“继续打坐。不消半个时辰,真气便可恢复。”
陈望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约莫过了一刻多钟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几个百姓跑回来,手里抱着东西。
“道长!棉布拿来了!”陈二娘抱着一个包袱,气喘吁吁。
“糯米也来了!”另一个老汉扛着半袋子糯米,往地上一放。
“黑狗血……”一个年轻后生端着一个木盆,盆里是暗红色的液体,腥气扑鼻,“刚杀的,还热乎着。”
玄真子点点头,指了指地上那六个人:“盆放在他们中间。”
后生把木盆端过去,小心翼翼放在六个人围成的圈里。
玄真子走到陈二身边,蹲下身。他把陈二的上半身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膝上,然后抬起右手,二指并拢,悬在陈二心口上方,离身体约两寸。
月光下,那二指尖端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陈望忍不住睁开眼睛,看着师父施法。
玄真子的二指缓缓移动,从陈二的心口,沿着胸腹,慢慢往下移。那金光像一根丝线,从他指尖探出,刺入陈二体内。陈二的身体微微颤抖,却没有醒。
金光走到陈二的右臂上——那有一道他自己抓出来的伤口,又深又长,皮肉外翻,周围青紫发黑。玄真子把二指悬在伤口上方,轻轻一引。
一股灰黑色的气从伤口里冒出来,像活物一样扭动着,想要往回缩。玄真子的真气裹着它,把它往外拽。它挣扎了两下,终于被拽出来,噗的一下扑到旁边的黑狗血盆里。
盆里的血咕嘟冒了一个泡,那股黑气像雪入热水,瞬间消融。
陈望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玄真子如法炮制,又引了三次。每一次都有一股黑气从陈二体内被逼出,投入血盆。第四次之后,再引不出黑气了。
他抓起一把糯米,敷在陈二的伤口上。糯米一沾到皮肤,立刻变黑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他又换了一把,这回没有变黑,他才拿起棉布,把伤口包扎好。
陈二的脸色,比刚才好了许多。那些青筋褪下去了,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。
玄真子把他轻轻放回地上,走向第二个人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那些人的伤都不止一处,有被抓的,有被咬的。玄真子一个一个引气,一个一个包扎,动作不紧不慢,始终如一。
陈望坐在旁边,看着师父的背影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自己在山上摔破了膝盖,师父也是这样,一点一点给他包扎,嘴里还念叨着“走路不长眼睛”。那时候他觉得师父烦,现在想想,那是师父在疼他。
他吸了吸鼻子,站起身,走过去。
“师父,我来帮忙。”
玄真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一团棉布递给他。陈望接过来,学着师父的样子,开始给第六个人包扎。
第六个人是个中年汉子,伤得最重。他被陈二咬过一口,又被抓了好几下,身上大大小小六七处伤口。玄真子引气引了七八次,才把黑气全逼出来。陈望负责包扎,把一个个伤口敷上糯米,用棉布缠好。
“师父,”他一边包扎一边问,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这样,隔那么远就把人镇住?”
玄真子瞥了他一眼,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口。
“等你到幽逸境,就能做到了。”
“幽逸境是什么?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“修道之人,有五重境界。从低到高,分别是出家境、山居境、幽逸境、神仙境、天真境。”
陈望认真听着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“你如今,勉强算是踏入了出家境的门槛。”玄真子看着他,“出家境,舍诸有爱,脱落嚣尘。能守住戒律,能静心打坐,能吐纳运气。你入门五年,能做到这些,算是不错。”
陈望心里有点高兴,又不敢表现出来,只是点头。
“再往上,是山居境。幽潜学道,仁智自安。远离世俗,在名山大川中清修,专注于内心修炼。到了这一步,真气才能凝练成罡,镇邪咒才能定住人三息以上。”
陈望想起自己只能定住一瞬,心里明白了差距。
“幽逸境,含光藏辉,不拘世累。身怀高深道法却隐于尘世,不为名利所动。到了这一步,真气外放,可隔空施法。为师如今,勉强算是踏入了这一步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他一直觉得师父深不可测,原来才只是幽逸境?
玄真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修道之路,漫长得很。为师修了五十年,才走到这一步。你才五年,急什么?”
陈望低下头,专心包扎手里的伤口。
“那神仙境呢?”他又问。
“神仙境,变化不测,超离凡界,可白日飞升,可坐化成仙。但那都是传说中的境界,也只有八仙、五祖七真,属于此类。”玄真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向往,“那都是修道者追求的理想目标。”
“天真境呢?”
“天真境,也称真仙境。体合自然,内外纯净。已达天人合一、形神俱妙之境。没人到得了那个境界,那是道的化身,传说祖师爷吕洞宾就是那样的境界。”玄真子摇摇头,“除了祖师爷没听说有人能达到那个境界,你就别想了,好好修炼,争取达到幽逸境。”
陈望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有敬畏,有向往,也有一种隐隐的渴望。
正包扎着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陈望抬头,看见老管家搀着一个人走过来。
那人穿着素白的袍子,四十来岁年纪,脸色苍白,眼眶深陷,走路虚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是苏老爷。
苏老爷走到巷口,那些围观的人赶紧让开一条路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六个人,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玄真子师徒,最后目光落在陈望身上。
陈望朝他点了点头。
苏老爷挣开老管家的搀扶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,走到玄真子面前,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道长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和感激。
“在下在府里听说,这几个后生发了疯,被道长师徒救下。在下代凤鸣镇的百姓,谢过道长。”
玄真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苏老爷又说:“道长明日还要为小女的事操劳,今夜又出手救人,在下实在过意不去。这几个后生,请道长一定尽心救治。需要什么药材、银钱,尽管开口,在下一定全力相助。事成之后定有重谢!”
他说着,又要作揖。
玄真子伸手扶住他。
“苏老爷不必多礼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,“这几个人,贫道自会治好。”
苏老爷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那张憔悴的脸上,眼睛里满是疲惫,却有一种诚恳的光芒。
玄真子看着那双眼睛,看苏老爷态度诚恳不像作假。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见过的一个人。那也是个善人,遇灾就捐粮,见人就施粥,后来死在战乱里,死的时候,家里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。
这世道,好人没有好报。他以为世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。
“苏老爷,”他顿了顿,“贫道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道长请讲。”
“你帮这些人,是图什么?”
苏老爷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“图什么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老夫也不知道。或许是因为,老夫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,只盼着别人能少受些苦。也或许是因为,老夫相信,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老夫种下善因,老天爷就能让老夫的女儿……平平安安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老爷先回去歇息吧。”玄真子说,“明日午时之前,还有很多事要准备。”
苏老爷点点头,又作了一揖,才在老管家的搀扶下慢慢离开。
陈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低头继续包扎。
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完,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。六个人全都包扎好了,躺在地上,呼吸平稳,像睡着了一样。
“师父,好了。”
玄真子点点头,转过身来,不经意瞥了一眼天空,顿时身形一震。
陈望抬头看他,只见师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,像被定住了一样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陈望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凝重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近乎震惊的警觉。
“师父?”
玄真子没有回答。
陈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猛地一沉。
头顶那片黑云,不知什么时候变了。
它不再是一团静止的云,而是开始旋转——缓慢地,几乎察觉不到地旋转。可那旋转越来越快,越来越明显,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,正在缓缓加速。旋涡的中心,正对着凤鸣镇的方向。
而周围的夜色里,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阴气,正从四面八方飘来,像被牵引着,向那个旋涡汇聚。
陈望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师父……”
玄真子猛然转身,一把抓起地上的拂尘。
“不好!”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巷子里炸开,“去灵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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