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真子话音未落,人已掠出巷口。
陈望拔腿追上去。夜风灌进领口,冷得像刀子,割在脖颈的伤口上,火辣辣地疼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拼命追着前面那道青色身影。
头顶的阴气旋涡在旋转。
比刚才快了。快了很多。
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涌动的灰云,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,一圈一圈,越转越快。旋涡的中心正对着苏府的方向,像一个巨大的漏斗,把周围所有的阴气都往那里吸。
陈望跑着跑着,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。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,闷得发慌。那不是累,是阴气太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可他不敢停,只是咬牙往前跑。
玄真子跑出巷口,忽然站住了。
不是停,是站住。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样,猛地刹住脚步。
陈望追上去,看见师父正抬头看着那个旋涡。月光下,他的脸色沉得吓人。
“师父?”
玄真子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个旋涡看了两息,忽然转身,大步走向巷口那群还没散去的人。
那群人本来已经准备散了,看见道士去而复返,又都站住脚。
“道长?”一个老汉迎上来,“那几个后生……”
“抬回去。”玄真子的声音很急,却不乱,“现在就抬回去。”
老汉愣住了。
玄真子已经从他身边走过,走到那几个伤者家属面前。陈二娘正跪在陈二身边抹眼泪,看见道士过来,赶紧站起来。
“道长,我儿子……”
“贫道的话,你听好。”玄真子从布包里抽出一沓黄符,递到她手上,“这是驱邪符。等他们醒来,把符纸烧了,兑水给他们服下。一个人服一张,不可多,也不可少。”
陈二娘捧着符纸,手都在抖。
玄真子又看向其他人:“你们也一样。他们几个伤得重的,符纸要连服三天。每天一张,烧了兑水,趁热喝。”
几个家属连连点头。
玄真子又抽出几道符,递给陈二娘旁边那个年轻媳妇:“这几道符,贴在家里的门窗上。每扇门、每扇窗都贴一张。”
年轻媳妇接过符,眼泪汪汪地点头。
玄真子最后看向那个端黑狗血的后生:“你,带他们去弄些糯米。回去之后,在自家院子周围撒上一圈,门框窗框上也撒一些。记住,要撒严实,不能有缺口。”
后生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玄真子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撒完之后,关好门窗。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声音,都不要开门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躺在地上的伤者。他们已经被人抬起来了,正七手八脚往外送。陈二被两个人架着,脑袋耷拉着,两条腿在地上拖着。
玄真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。
“走。”
陈望跟在师父身后,跑过那条空荡荡的街道,跑过那些黑洞洞的巷口,跑过之前看见那些死猫死狗的地方。他没有看两边,只是盯着师父的背影,拼命往前跑。
苏府的门虚掩着。
门口那两盏白灯笼还在燃着,烛火在夜风里摇晃,忽明忽暗。玄真子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
门房不知跑哪儿去了。前院空无一人。只有那几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玄真子穿过前院,穿过二门,穿过那道月亮门——
灵堂就在前面。
陈望看见了那个旋涡。
它悬在灵堂正上方,比刚才在巷子里看见的还要大,还要近。巨大的云层像一只巨碗,巨碗的碗底中心正对着灵堂的屋顶。无数的灰黑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入旋涡,然后盘旋着,旋转着,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往下方灌去。
灌进那口棺材里。
玄真子的脚步顿了一顿,随即更快地冲向灵堂。
陈望紧随其后。
灵堂的门大敞着。白幔在里面飘动,烛火早已熄灭,只剩一片昏暗。玄真子跨进门去,陈望跟着进去,然后——
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苏老爷和老管家。
旁边还有两个丫鬟。
四个人倒在灵堂里,一动不动。
玄真子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探了探苏老爷的鼻息。还有气。他又翻了翻老管家的眼皮,看了看瞳孔。
“还活着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口棺材上。
那口黑漆棺材静静停在那里。可在陈望眼里,它和白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它在动。
不是棺材本身在动,是棺材周围的气息在动。无数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在棺材上方凝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旋涡,然后顺着棺盖的缝隙,往里渗。
那些渗进去的阴气,每进去一缕,棺材就震动一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心跳。
陈望听得头皮发麻。那心跳声太沉了,太闷了,像一口大钟罩在心头敲,每一下都震得他胸口发慌。
玄真子走到棺材前,伸出右手,按在棺盖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心跳声还在继续。咚,咚,咚。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沉。陈望看着师父的背影,看着那只按在棺材上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片刻后,玄真子睁开眼。
“转生提前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可落在陈望耳朵里,像一记惊雷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阴气太重,加速了它的成长。这世道......”玄真子转身,看着倒在地上的四个人,“来不及了。先把人弄出去。”
陈望回过神,立刻冲过去,拖起苏老爷就往外拽。苏老爷四十多岁,身子不轻,他又刚打过一场,手脚还有些发软。可他咬牙撑着,一步一步,硬是把人拖出了灵堂。
灵堂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几个家丁,都是被动静惊动的。看见陈望把苏老爷拖出来,几个家丁慌忙上前接住,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。
陈望顾不上回答,转身又冲回灵堂。
老管家比苏老爷轻些,他拖得快,几步就拖到门口,交给家丁。还有两个丫鬟,陈望转身又往灵堂跑去,进了灵堂拖起一个丫鬟就往外走。
这时,他余光瞥见了师父。
玄真子站在棺材前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符箓。那些符箓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陈望看不懂的符文。玄真子一张一张往棺材上贴,每贴一张,就掐一个法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
棺材上很快贴满了符箓。
陈望拖着最后一个丫鬟,拖到门口时。他站在灵堂门口,看着师父的背影,看着那些符箓上隐隐泛起的金光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他见过师父画符。在山上那五年,他见过无数次。可他从未见过师父用这么多符,从未见过那些符箓真的亮起来。
金光从符箓上漫出来,像水波一样,一圈一圈往外荡。那些涌进灵堂的阴气碰到金光,就像雪遇到火,嗤嗤作响,化成白烟散去。
玄真子双手结印,口中诵道:
“天地自然,秽炁分散。洞中玄虚,晃朗太元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钟鸣一样在灵堂里回荡。每一个字落下,那些金光就亮一分。
“八方威神,使我自然。灵宝符命,普告九天——”
金光越来越亮,像一层薄薄的纱,笼罩着整个棺材。
“凶秽消散,道炁常存。急急如律令!”
最后一声落下,所有的符箓同时大亮。金光炸开,像一轮小太阳在棺材上绽放。
这是“净天地神咒”,能扫荡秽气、斩妖缚邪。
那些疯狂涌入的阴气被金光一冲,顿时慢了下来。
慢了。
但还是没有停。
陈望看见棺材上方那个旋涡还在旋转,只是转得慢了些。那些阴气还在往里渗,只是渗得慢了些。
咚。咚。咚。
那心跳声还在继续。
玄真子深吸一口气,换了一个手印。他闭上眼睛,嘴唇飞快地动着,念着什么。陈望听不清那是什么咒,只觉得师父周身的空气都在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。
“北阴金阙,玄冥帝君——”
玄真子的声音忽然拔高。
“赐吾威力,诛斩鬼精!”
他每念一句,身上的道袍就鼓荡一下。那鼓荡不是风,是真气,是陈望能清晰感知到的、浓郁到几乎要溢出体外的真气。
“六天魔王,统领神兵。刀枪甲刃,来至氤氲!”
陈望站在门口,看得呆住了。
他知道师父厉害。可他从来不知道师父这么厉害。
那漫天的金光,那震荡的真气,那声声如雷的咒语——
“为祸邪鬼,或妖或精。捉赴幽城,万死灭形!”
玄真子每念一句,棺材上的金光就亮一分。那些还在涌来的阴气被金光逼得节节后退,棺材上方那个旋涡越转越慢,几乎要停下来。
“寸尸万段,毋辄更生。太上真符,告下无停!”
金光亮到极点,刺得陈望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急如风火,迅若奔霆。鬼死人安,天地肃清——”
最后一句——
“急急如律令!”
轰!
金光炸开,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。那些还在挣扎的阴气被金光一扫而空,棺材上方那个旋涡终于彻底停滞,像一个被捏住咽喉的活物,一动不动。
但,只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咚。
那心跳声又出现了。
陈望心里一紧。
金光还没散尽,他透过那层薄薄的光雾,看见棺材还在。那些符箓还在,上面的金光已经暗淡了许多。可棺材里那个心跳——
咚。咚。咚。
还在跳。
只是慢了些,弱了些。可还在跳。
玄真子站在那里,看着棺材,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陈望这才想起自己还站在门口。他刚才看得太入神,忘了手里还拖着人。那个丫鬟被他扔在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一点,正在地上哼哼。
他赶紧把丫鬟拖出去,家丁们已经乱成一团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跑去找大夫。陈望顾不上他们,把丫鬟交给一个婆子,转身又跑回灵堂。
玄真子还站在那里。
背对着门,看着那口棺材。道袍有些凌乱,肩膀微微起伏。他的右手掐着一个印诀,左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颤抖。
陈望走到他身边。
“师父……”
他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师父我帮你”,想说“师父你没事吧”,可他看着师父那张沉得吓人的脸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师父身边。
玄真子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沉,沉得像是灌了铅。可那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陈望读不懂的东西。
片刻后,玄真子收回目光,继续盯着棺材。
“站在边上。”他说,“给为师掠阵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暗暗掐起五雷法诀。他知道自己修为不够,可能帮不上什么忙,可他不能让师父一个人。
玄真子看着棺材,抬起右手。
他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——那光比刚才弱了很多,可依然坚定,依然凝实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印一变,开始掐五雷诀。
“东起泰山雷——”
他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。
“南起衡山雷——”
灵堂里的空气开始震动。
“西起华山雷——”
那些贴在棺材上的符箓微微颤动,上面的符文重新亮起来。
“北起恒山雷——”
金光重新漫出,比刚才弱,可还在。
“中起嵩山雷——”
玄真子抬起右手,五指虚虚一抓,所有的金光都往他掌心汇聚。那团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凝实,像一轮小小的太阳,在他掌心跳动。
“五雷——”
就在这时,棺材里传出一声笑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可那声音落在陈望耳朵里,却像一根冰针,从耳膜刺进去,一直刺到脑子里,刺得他浑身一颤。
玄真子的手顿住了。
那团金光悬在他掌心,不进不退,就那么悬着。
棺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小道士——”
那声音非男非女,忽高忽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
“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吗?”
玄真子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盯着棺材,掌心的金光微微跳动。
陈望站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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