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笑还在灵堂里回荡,像一根冰针刺进骨头里。
玄真子没有犹豫。
他掌心的金光已经凝成实质,五雷诀蓄势到了极点。就在那笑声落下的瞬间,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推——
“五雷——速发!”
轰!
陈望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道金光从师父掌心激射而出,直直撞向那口棺材。与此同时,灵堂上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屋顶的瓦片炸开,碎屑纷飞。
五道雷光从天而降。
不是一道,是五道。手臂粗细,接连劈下,一道比一道快,一道比一道亮。第一道,第二道,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——
五雷归一。
轰隆!
所有的雷光同时击中棺材正中那一点。巨大的冲击力掀起狂风,吹得陈望睁不开眼。他只看见那口棺材被雷光笼罩,无数的电弧在棺材表面游走,噼啪作响,像无数条银蛇在狂舞。
棺材里那笑声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嘶鸣,像是什么东西被灼伤,从棺材深处传出来,又闷又沉。那嘶鸣只持续了一息,就被雷光彻底淹没。
电弧在棺材上蔓延,从棺盖到棺身,从棺身到棺底。那些贴在棺材上的符箓一张一张燃烧起来,化成灰烬,飘散在空中。
雷光渐渐散去。
灵堂里安静了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陈望睁开眼,看见那口棺材静静停在那里。棺盖还在,棺身还在,可它一动不动,像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棺材。棺材上那些灰黑的阴气消失了,那个心跳声也消失了。
只剩下满地的碎瓦,和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。
陈望抬起头,看向屋顶。
一个大洞。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。月光从洞口倾泻下来,照在棺材上,照在师父身上,照在自己身上。那些破碎的瓦片和木梁散落一地,有几块还冒着青烟。
师父的雷,把屋顶劈穿了。
陈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。他知道师父厉害,可他从不知道师父的五雷咒能厉害到这种程度。五雷咒他也会,可他打出来的,最多只是一道手指粗细的雷光,能干掉一只小鬼就算不错了。
师父这一击,直接把棺材轰得没了声息。
他忍不住看向天上的那个旋涡。
那个从傍晚就一直盘旋在镇子上空的巨大阴气旋涡,此刻已经变了。它还在旋转,可体积小了很多。只有刚才的三分之一大小,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水缸,干瘪地挂在天上。
陈望心中一喜。
“师父!”他脱口而出,“成了!黑云变小了!”
玄真子没有应声。
陈望转过头,看见师父正抬着头,看着天上那个旋涡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沉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一丝喜色。
陈望愣住了。
他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个旋涡还在旋转。可它旋转的速度……不对。
它变快了。
陈望盯着那个旋涡看了两息,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那不是错觉,它真的变快了。比刚才快了,而且越来越快。每转一圈,速度就快一分。
不止是速度。
它的体积也在变小。不是消散的变小,是收缩的变小。像一个巨大的气球被慢慢抽气,越缩越小,越缩越实。
陈望的目光顺着旋涡往下移。
旋涡的正下方,是那口棺材。
棺材变了!
刚刚消散的阴气又重新覆盖在了上面,棺材的颜色也变了!
它原本是黑棕色的木料,漆面斑驳,是那种老旧的棺材该有的样子。可现在,那棺木的颜色正在变深。从黑棕色变成深黑色,从深黑色又变成了纯黑色。
那种黑不是油漆的黑,不是木料的黑,是一种深邃的、吸光的黑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像一片没有星月的夜空,像能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的黑。
陈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,看着那颜色一点一点凝实,一点一点变深。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,那棺材已经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,泛着幽幽的光。
那些阴气还在往里灌。
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入天上的漩涡,再从漩涡中心倾泻而下,灌进那口棺材。旋涡越小,速度越快,灌得就越急。棺材的颜色,就越深。
陈望忽然明白过来。
棺材内的东西正在加速吸收外面的阴气。很急迫,师父的天雷让它感受到了极度危险。
陈望张了张嘴,想喊师父。可声音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发不出来。
玄真子忽然动了。
他一步跨到陈望身边,一把抓住他的后领,用力一提。陈望只觉得身子一轻,整个人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。
“走!”
玄真子的声音很沉,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他提着陈望,身形一晃,已经掠出灵堂。速度快得惊人,陈望只来得及看见那些白幔从眼角掠过,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——
像是有什么东西,想从那口棺材里出来,在拼命的拍打着棺材的内壁。
玄真子的速度快到了极致。他踩着院子里的青砖,几步就穿过了庭院,穿过那道月亮门。他身形一折,骤然停住,把陈望放在月亮门后的墙角。
陈望双脚落地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他大口喘着气,回头看师父。
玄真子站在月亮门边,侧着身子,目光紧紧盯着灵堂的方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凝重得像一块铁。
陈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灵堂那边,变了。
那个旋涡还在天上,可现在它更小了。只有牛犊那么大了,依然悬在灵堂正上方,旋转的速度快得像疯了一样。每一次旋转,都有一缕黑气从漩涡中心落下,消失在灵堂里。
灵堂里已经充满了灰黑色的阴气。
门、窗、墙壁、屋顶——那些都还在,可陈望已经看不到灵堂内的任何东西了。然后,整个灵堂被一层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包裹着,那黑气像活物一样蠕动,翻涌,把整个灵堂吞没在黑暗里。
那种黑,比夜色更黑,比棺材更黑。它吞噬了一切光线,连月光照进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陈望盯着那团黑暗,忽然觉得头皮发麻。
那里面,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。
就在这时,一声闷响从那团黑暗里传出来。
不是心跳,不是笑声,是一种更沉闷、更压抑的声音。像在水底放了一个鞭炮,声音被水压着,传出来时又闷又远。
只是这个声音,比鞭炮大了无数倍。
轰——
那声音落下的瞬间,灵堂炸了。
不是倒塌,是炸开。灵堂内黑气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,猛地向外膨胀。门窗炸碎,墙壁崩裂,屋顶的瓦片像纸片一样飞起来。整个灵堂在一瞬间变成废墟,碎砖烂瓦四处飞溅。
那些黑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挤,向着四面八方蔓延。
快得像闪电。
陈望还没反应过来,那股黑气已经到了面前。
他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阴冷,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臭,能看见那黑气里隐约扭动的人脸——
他下意识抬手,护住头脸。
就在这一刻,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低诵。
“天地自然,秽炁分散——”
是师父的声音。
陈望透过手指缝看过去,看见玄真子双手结印,站在他身边。一道无形的气浪从玄真子身上荡开,以他为中心,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。
那股气浪看不见,摸不着,可陈望能感觉到。它从他身上拂过,带着一股温暖,像初春的风,像冬日的炉火。
气浪撞上那些涌来的黑气。
没有声音,没有火光,没有任何激烈的碰撞。可那些黑气在接触到气浪的一瞬间,就像雪遇到开水,无声无息地消融了。
一个呼吸。
只是一个呼吸。
那股从灵堂涌出来的、铺天盖地的黑气,被那道气浪一扫而空。连一丝残留都没有。
月光重新洒下来,照在废墟上,照在院子里,照在陈望和玄真子身上。
陈望缓缓放下手,大口喘着气。他感觉胸口那股压着的闷气消失了,呼吸又变得顺畅了。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重担,轻快了许多。
他看向玄真子。
师父还是那个姿势,双手结印,一动不动。他的道袍被风吹起,拂尘垂在臂弯里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。
陈望想说什么,可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顺着师父的目光,看向那片废墟。
灵堂已经不存在了。
只剩下满地的碎砖烂瓦,和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木头。那些白幔碎成一片一片,挂在残破的梁柱上,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
而在那片废墟的正上方——
飘着一个身影。
那身影很淡,淡得像一层薄雾。可它就在那里,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月光穿过那个身影,照在废墟上。那身影没有影子,没有实体,可它确实存在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穿着一身淡色的衣裙,长发披散在肩头。她的脸看不真切,被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,只隐约能看见清秀的轮廓。
她就那样飘着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废墟。
像在找什么。
又像在等什么。
陈望盯着那个身影,心跳忽得停了一拍。
苏小晚?
还是——
天煞?
夜风从废墟上吹过,吹起那个身影的长发。她缓缓抬起头,朝着陈望他们的方向看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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