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脚掌,轻轻落在一片虚无之上。
脚下没有大地,没有尘埃,没有任何可供依托的实体;头顶没有苍穹,没有星辰,没有昼夜交替的轨迹。这里是连空间法则都已消融的禁地,是连时间长河都断流的源头——时光回廊。
踏入这里的刹那,外界的一切感知都被强行剥离。灵力运转、神魂波动、源体气息,乃至他身为八阶源级强者引以为傲的力量,都被一层无形的规则牢牢禁锢。他不再是那个叱咤一方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尖强者,而只是一名被允许驻足旁观的看客。
流动的光与影在他周身缠绕、穿梭、交织,如同被放慢亿万倍的星河倒悬。那些模糊的光影逐渐清晰,化作一幕幕鲜活的画面:有部落燃起篝火,人类在蛮荒中挣扎求生;有城邦拔地而起,文明在战火与秩序中更迭;有浮空战舰划破天际,科技与源力碰撞出璀璨的火花;有古老祭坛矗立云端,修士与神明共话天道……一步踏出,便是一年光阴流转;再一步,已是一纪文明兴衰。
林默沉默前行,没有回头,没有停留。
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清晰——一路回溯,逆流而上,直达上一届人类文明,走向那最终湮灭的最后一天。
光影在他身边飞速倒退,文明的兴衰如同走马灯般掠过眼底。他见过王朝兴起时的万众欢腾,见过帝国崩塌时的尸横遍野;见过贤者传道时的慈悲悲悯,见过枭雄争霸时的铁血无情。可这些,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。
身为八阶源体者,他早已跨越凡俗的喜怒哀乐,见惯了生死离别,看淡了王朝更迭。可当脚步终于停下,当周身飞速流动的历史光影骤然凝固,当那一行冰冷到极致的系统提示,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他的神魂深处时,林默的心脏,还是猛地一缩。
【本源级副本·时光回廊】
【等级:八阶源级·不可更改、不可干涉、只能观看】
【当前回溯点:纪元终结日·零时】
纪元终结日。
这五个字,如同五柄沉甸甸的上古神剑,狠狠压在他的心头。
他抬起眼,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世界。
那是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时代。
天空是纯净而璀璨的金色,没有乌云,没有雾霾,没有灾厄降临前的压抑与昏暗。和煦的天光洒落人间,滋养着万物生灵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祥和与温暖的气息。九天之上,一道道伟岸而神圣的身影悬浮而立,他们身披神光,头戴冠冕,气息浩瀚如渊,正是被整个人类文明顶礼膜拜、虔诚供奉的——诸神。
他们是秩序的制定者,是力量的象征,是人类心中至高无上的信仰。
大地之上,更是一派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。
高耸入云的通天塔直插云霄,精密繁复的源力法阵遍布四方,飞驰的灵舟在天际穿梭,忙碌的民众脸上洋溢着安稳与幸福。老人在庭院中安享天伦,孩童在街巷里嬉笑追逐,男人为了家庭与理想奔波,女人为了生活与温柔守候。没有饥荒,没有战乱,没有瘟疫,没有压迫。
这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鼎盛的时刻,是无数代人梦寐以求的盛世。
安居乐业,国泰民安,众生平等,万灵共生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极致的繁荣与幸福之中,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。他们歌颂诸神的仁慈,赞美天道的公正,坚信自己的文明将永恒延续,坚信诸神会永远守护他们走向更远的未来。
可他们谁也不知道,灭顶之灾,早已在无声中降临。
一场足以让整个文明彻底湮灭、让一百三十亿生灵化为飞灰的浩劫,正在诸神的微笑中,悄然拉开序幕。
下一刻,凌驾于九天之上、悬浮于金色苍穹的诸神,同时睁开了双眼。
没有愤怒,没有狰狞,没有杀戮前的暴戾。他们的神情依旧慈悲,目光依旧温和,声音依旧庄严而神圣,仿佛在宣读着最伟大的神谕。
可那声音,穿透了无尽时光,跨越了纪元壁垒,响彻在整个时光回廊,也狠狠砸进了林默的耳膜与神魂深处。
“子民们,今日,我们登临永恒。”
“以全体凡人之魂,献祭神国,铸不灭纪元。”
轻飘飘两句话,没有血腥,没有威胁,却如同最冰冷的判决书,在一瞬间,宣判了整个人类文明、一百三十亿无辜生灵的死刑。
林默伫立在时光之外,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。
子民?
献祭?
永恒?
原来他们世世代代虔诚供奉、全心信赖的诸神,从来都不是守护者。
原来他们呕心沥血创造的繁荣文明,从来都不是诸神眼中的奇迹。
原来他们每一个人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只是被圈养的牲畜。
等到文明鼎盛,等到灵魂饱满,等到他们最有价值的那一刻,便会被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,化作诸神登临永恒、铸造神国的养料。
这不是守护,这是圈养。
这不是神谕,这是屠杀。
他亲眼看着,那场针对整个族群的灭族惨案,在他眼前毫无保留地上演。
诸神终于出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没有毁天灭地的神通,只有一道道无形却无比霸道的神之法则,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。轮回之门轰然关闭,生死界限彻底泯灭,天地间的灵魂法则被强行扭曲、篡改、掌控。
凡人的灵魂,在至高神明面前,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无论男女老幼,无论强弱贵贱,无一幸免,无一例外。
白发苍苍、步履蹒跚的老人,眼中还残留着对尘世的眷恋与安详,灵魂便被硬生生从衰老的肉身中抽离。
懵懂无知、天真烂漫的孩子,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的美好,灵魂便被粗暴地拽出稚嫩的躯体。
顶天立地、肩负责任的男人,前一刻还在为家人拼搏,下一刻便失去了所有意识,灵魂离体。
温柔善良、守护家庭的女人,笑容还凝固在嘴角,灵魂便已脱离肉身,陷入无边的恐惧。
一百三十亿道灵魂,在同一时刻被强行抽离,汇聚成遮天蔽日的灵魂洪流。
没有反抗的余地,没有挣扎的可能,连一丝一毫的侥幸都不存在。
他们痛苦、哀嚎、绝望、嘶吼,神魂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。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,是意识被扭曲的疯狂,是存在被抹除的恐惧。原本纯净而完整的灵魂,在诸神的力量下被撕碎、碾压、扭曲、折磨,一点点失去理智,失去情感,失去作为人类的最后尊严。
鲜活的灵魂,化作了一只只面目狰狞、神智尽失的诡异。
它们不再是曾经的亲人、朋友、同胞,只剩下本能的痛苦与疯狂,在天地间无助地飘荡。
就在这时,大地深处,一道漆黑到极致、散发着无尽阴冷与绝望的巨门,缓缓开启。
——阴墟之门。
门后,是无边的黑暗,是永恒的炼狱,是连神明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绝望深渊。
无数残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拉扯,如同飞蛾扑火一般,疯狂涌入阴墟之门。惨叫声、哀嚎声、痛苦的嘶吼声,交织成一曲足以让天地动容、让神魔落泪的悲怆乐章,久久回荡在死寂的天地间。
一夜之间。
人间,沦为死域。
曾经繁华鼎盛的文明,化作一片巨大的墓地。
曾经欢声笑语的大地,只剩下死寂与荒凉。
曾经鲜活无数的生灵,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。
金色的天空依旧,却再也映照不出半分生机;广袤的大地犹存,却再也找不到半道身影。只剩下断壁残垣,只剩下废弃的城池,只剩下风吹过空旷街巷时发出的呜咽,如同亡魂在哭泣,在控诉,在不甘。
林默就站在那里,站在时光规则的保护之下,站在无法干涉、无法改变的旁观者位置,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,被当成牲畜一般屠戮、献祭。
亲眼看着自己的文明,被无情践踏、彻底湮灭。
亲眼看着一百三十亿生灵,在绝望与痛苦中,坠入无边地狱。
他的双拳,在身侧死死握紧。
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、发青,青筋暴起,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。
身为八阶源体者,他拥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,拥有着足以撼动一方世界的实力。他可以斩碎山岳,可以撕裂苍穹,可以对抗妖魔鬼怪,可以横扫一切强敌。
可在这里,在时光回廊之中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力量被压抑到极致,怒火被焚烧到极致,心痛被压抑到极致。
不能出手,不能阻止,不能改变,不能救赎。
连一句怒吼,都无法传递到那个时代。
连一丝怜悯,都无法送达那些亡魂。
这是时光的规则,是天道的束缚,也是专属于他的,最残酷、最无情、最撕心裂肺的试炼。
眼睁睁看着同族惨死,却无能为力。
这种痛苦,远比身受万箭穿心、神魂俱灭,还要惨烈万倍。
林默的双眼,早已被无尽的猩红覆盖。
对诸神的憎恨,如同沉睡的火山,在心底疯狂喷发、燃烧、蔓延。
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而停滞。
流转的光影再次转动,画面飞速切换,跳过了死寂的岁月,跳过了荒芜的时代,最终定格在一座高耸入云、贯穿天地的巨塔之前。
——轮回塔。
这座维系着人类生死轮回、承载着文明延续希望的最后屏障,在诸神的围攻之下,早已摇摇欲坠,塔身布满裂痕,神光黯淡,濒临崩塌。
而在轮回塔前,一道孤独而挺拔的黑衣身影,持剑而立。
漫天诸神环绕,神光普照,威压席卷天地。亿万神军列阵,无数神器轰鸣,仿佛整个世界的力量,都集中在这一方天地,只为镇压这一道身影。
可他没有退。
没有惧。
没有屈。
一人,一剑,独立塔前,独战漫天诸神。
林默的目光,死死落在那道身影之上。
下一刻,他的神魂,如同被惊雷劈中,轰然巨震。
面容。
气息。
灵魂。
力量波动。
甚至连那眉宇间的倔强,那眼神中的决绝,那骨子里的骄傲与不屈……
无一例外,全都和此时此刻,伫立在时光回廊中的自己,一模一样。
那是——上一届的他。
上一个纪元,人类文明的最后守护者,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战力,早已超越源级,登临源神级。
是人类有史以来,最接近神明、最有可能打破桎梏的无上强者。
画面中,上一届的林默,没有丝毫畏惧。
他提剑,斩神。
剑光横扫,诸神陨落,神光破碎,神血飞溅。
他破阵,神之杀阵在他剑下不堪一击,层层瓦解,灰飞烟灭。
他抢轮回,以源神级战力,强行对抗诸神法则,守护着轮回塔最后的光芒。
他护残魂,用自己的肉身与神魂,挡下诸神无数致命攻击,只为给那些残存的、尚未被完全吞噬的灵魂,争取一丝生机。
斩神,破阵,守塔,护魂。
他以一人之力,对抗整个神国,对抗整片天道,对抗那场注定失败的战争。
可诸神之力,太过浩瀚。
献祭了整个文明的神国,力量早已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终究,力竭。
终究,不敌。
在无数神明的围攻之下,他的肉身被诸神联手击碎,神魂遭受重创,本源濒临溃散。那道曾经顶天立地、独抗诸天的身影,在天地间缓缓倒下。
可他没有屈服。
哪怕肉身崩碎,哪怕神魂将灭,哪怕一切都已注定。
临死前,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一缕最纯粹、最本源、承载着所有记忆与执念的灵魂,狠狠送入那道尚未被诸神完全关闭的轮回通道之中。
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他发出了跨越纪元、响彻天地、永不磨灭的誓言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“下一届,我必砸烂你们的神国。”
声音铿锵,字字泣血,带着无尽的憎恨与不屈,穿透时光,落在林默的灵魂深处。
画面,就此定格。
轰——!!!
林默的灵魂,在此刻发出剧烈的轰鸣。
尘封亿万年的记忆,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奔涌而出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,无数熟悉的身影,无数惨烈的战斗,无数不甘的怒吼,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。
那是上一世的记忆,那是源神级的传承,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仇恨与执念。
【记忆解封率:71%】
当那串数字浮现,林默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天生就拥有远超常人的修炼天赋,为什么自己的成长速度快到匪夷所思,为什么自己总能在绝境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。
因为他的强大,源于上一世源神级的本源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面对那些诡异阴邪之物时,天生就拥有克制之力,为什么那些诞生于上一届文明惨案中的诡异,会对他产生本能的敬畏与恐惧。
因为他是人类最后的守护者,是诡异之源的对立面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从诞生之初,就对高高在上的神明充满了本能的厌恶与憎恨,为什么看到神明的伪善与残暴,会忍不住心生杀念。
因为他的灵魂,早已被诸神的背叛与屠杀,刻下了永不磨灭的血仇。
一切的一切,都有了答案。
他不是横空出世的天才,不是命运眷顾的宠儿。
他是跨越纪元的复仇者。
是上一届人类文明,留下的最后一缕希望。
是承载着一百三十亿亡魂怨念与不甘的——复仇之魂。
而时光回廊的最后一段画面,还在继续。
这段画面,揭开了这片天地之间,最黑暗、最恐怖、最令人发指的终极秘密。
林默目光冰冷地看着。
他看到,一届又一届的人类文明,如同韭菜一般,被反复培育,反复收割。
第一纪元,人类鼎盛,被诸神全员献祭。
第二纪元,文明重生,再次走向繁荣,再次被全员献祭。
第三纪元,第四纪元,第五纪元……
一直到上一届,整整九个纪元。
九次轮回,九次繁荣,九次屠杀,九次献祭。
诸神如同最贪婪的屠夫,一遍又一遍地圈养人类文明。每一次,都等到人类发展到鼎盛时期,灵魂最为饱满、力量最为精纯的时候,便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,将整个人类文明献祭给神国。
每一次献祭,神国的力量都会变得更加强大。
每一次献祭,人类的根基都会被削弱一分。
每一次献祭过后,诸神都会抹去所有历史,篡改所有记忆,让下一届人类,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,永远重复着上一代的悲剧。
养肥,收割,抹去痕迹,重新培育。
循环往复,永无止境。
诸神在一次次献祭中登临巅峰,而人类,却在一次次屠杀中越来越弱,越来越卑微,越来越难以挣脱被圈养、被献祭的命运。
这是一个持续了九个纪元的黑暗骗局。
一场针对整个人类族群的,永恒阴谋。
而这一届。
因为林默的转世归来,因为那缕跨越纪元的本源灵魂降临世间。
这个持续了九次纪元、从未被打破的邪恶循环,第一次,出现了裂痕。
第一次,被彻底撼动。
那些被献祭、被撕碎、被拖入阴墟的诡异,在林默灵魂气息的影响下,开始一点点恢复曾经的理智,找回遗失的情感,记起自己身为人类的身份。
阴墟之中,秩序开始崩塌,规则开始失控,无数诡异挣脱束缚,向着神国的方向,发出复仇的咆哮。
高高在上、习惯了掌控一切、习惯了圈养人类的诸神,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他们精心布置了九个纪元的棋局,第一次,出现了无法掌控的变数。
他们永恒不变的统治,第一次,面临着崩塌的危机。
林默伫立在时光回廊的尽头,周身气息冰冷如狱,眼神锐利如剑。
记忆解封,仇恨滔天,执念焚心。
一百三十亿亡魂的哀嚎,九个纪元的屈辱,上一世未完成的誓言,在他心中疯狂燃烧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,抬起头,望向九天之外,仿佛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那片高高在上、虚伪而残暴的神国。
眼底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决绝。
诸神。
你们欠人类的,九个纪元的血债,一百三十亿亡魂的冤屈。
这一世,我林默,必将一一讨回。
神国?
我必砸烂。
永恒?
我必粉碎。
这一次,我不再是只能旁观的看客。
这一次,我将以八阶源级为基,以记忆为引,以仇恨为矛,以执念为盾。
重走修行路,再登源神巅。
待到归来之日,便是诸神陨落之时,便是神国崩塌之日,便是人类,挣脱枷锁、重获自由之日!
时光回廊的光影,在他身后缓缓消散。
一场席卷诸天、颠覆纪元的复仇之路,自此,正式开启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