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狂奔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,不知道穿过多少条废墟间的狭窄通道。林晓被沈昼抱在怀里,只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,只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,只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。
他的汗滴在她脸上,温热的。
林晓想说自己能走,让他放她下来。可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刚才那股高维注视的威压还残留在身体里,每一块肌肉都像被抽空了力气,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她只能这样被他抱着,像一件脆弱的行李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可他始终没有停下,没有放慢,没有把她交给赵大牛。
林晓闭上眼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这一刻,她什么都不想。
只想这样待着。
哪怕下一秒就死。
老周在前面带路,他对这片区域熟悉得像自己家,左拐右绕,穿过倒塌的楼房,钻过狭窄的缝隙,踩过满是碎石的废墟。赵大牛跟在他身后,粗重地喘着气,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染红了包扎的布条,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终于,老周在一栋半倒塌的居民楼前停下,扶着墙大口喘气:“这里……这里暂时安全……”
沈昼放下林晓,自己也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后颈的烙印还在微微发光,像一块刚被烙铁烫过的伤疤。刚才那一场逃亡,那一记对抗高维的强行爆发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他垂着头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胸前的衣服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
林晓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。
她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谢谢?太轻了。
你没事吧?他肯定说没事。
她只是站着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沈昼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然后,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,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
“你叫什么?”
林晓愣住了。
这是沈昼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。
从他们相遇以来,他从来只是说“走”,说“跟着我”,说“别回头”。他从不问问题,从不打听,从不好奇。她叫什么名字,她从哪来,她以前是做什么的——他从来不在乎。
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在乎。
可他突然问了。
林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抖:“林……林晓。”
“林晓。”沈昼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记住。
林晓点点头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:“双木林,春晓的晓。”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说得这么清楚。
也许是因为,在这个随时会死、随时会被遗忘的世界里,她太想让自己的名字被人记住。
哪怕只有一个人。
“林晓。”沈昼又重复了一遍。
这一次,比刚才更慢,像是在舌尖细细碾过,把每一个音节都咀嚼透了,再咽下去,放进某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。
然后他顿了顿,说:
“记住了。”
三个字。
很轻的三个字。
却让林晓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顺着指缝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
只是突然觉得,跟着他跑了这么久,躲了这么久,怕了这么久,值了。
赵大牛在一旁挠着头,咧嘴笑:“俺叫赵大牛,沈兄弟你可记住了啊,俺是422!”
他笑得憨厚,可背上还在渗血,脸色也白得吓人。
沈昼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赵大牛笑得更开心了。
老周靠着墙,看着这一幕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活了这么多次轮回,见过无数个000,冷漠的,疯狂的,绝望的,放弃的。可从来没有一个,会这样记住别人的名字。
也许,这一次真的不一样。
林晓抹着眼泪,看着沈昼。
他依旧靠在墙上,闭着眼,像是在休息。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脸色也没有那么白了。后颈的烙印还在发着微弱的光,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。
她知道他在恢复。
也知道他很累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在他旁边坐下,不远不近,刚好能感觉到他的温度。
沈昼不知道,林晓偷偷从怀里摸出一枚小符,按在自己心口。那是血契符——用指尖血画的,一旦按下,就会刻进灵魂最深处。她没告诉他。
她只是轻声说:“这次,不用你记。我自己刻。”
红雾在废墟间缓缓流动,远处偶尔传来畸变体的嘶吼。风吹过破碎的窗户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亡魂在呜咽。
但这一刻,林晓觉得很安静。
很安全。
她侧过头,看着沈昼的侧脸。
他的眉毛很浓,鼻梁很挺,嘴唇紧抿着,即使在休息时也带着一丝冷峻。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。
林晓看着他,突然想起他为了她冒险去药房,想起他挡在她身前被217抓伤,想起他拉着她冲出暴动的祭坛,想起刚才他抱着她跑了一路。
她想起他每一次说“走”。
想起他每一次挡在她前面。
想起他每一次在她害怕时,不动声色地靠近一点。
林晓低下头,轻轻笑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算什么。
累赘?同伴?还是只是顺手救下的陌生人?
但没关系。
她会一直跟着他。
直到他不再需要她。
直到她死。
或者直到轮回结束。
“林晓。”
沈昼突然开口。
林晓猛地抬头,看向他。
他依旧闭着眼,没有看她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就这三个字。
林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拼命点头,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,又用颤抖的声音说:“嗯。”
沈昼没有再说话。
但林晓知道,从今以后,有一个人记住了她的名字。
在这个随时会死、随时会被遗忘的世界里,有一个人记住了她的名字。
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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