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从停车场出来，钻进了旁边的居民楼废墟。
断壁残垣组成的巷道像迷宫一样蜿蜒曲折，两侧的楼房塌了大半，钢筋混凝土碎块堆得到处都是。这些残破的建筑勉强能挡住红雾的视线，也能够在规则乱流爆发时提供一点遮蔽。
沈昼依旧被林晓扶着，走在队伍中间。
他的身体还在持续透明化。刚才在停车场里，为了压制被改写的规则，他耗损了太多的空白之力，连带着存在权重也被规则擦掉了一大块。此刻，他的整条右臂和半截左臂都彻底消失了，从胸口往下的躯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只剩肩膀以上的轮廓还勉强清晰。心脏跳动的位置留着一点微弱的实体感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他发不出声音了。声带在规则的反噬下已经变得透明，哪怕用尽全身力气，也只能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。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，依旧锐利，依旧能看见红雾里规则的纹路。
林晓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。哪怕他的手已经透明，她的指尖能穿过他的手掌，她也依旧不肯松开。她的左手按在胸口的血契符上，符纸一直保持着温热的温度。她用自己的气，一点点锚定着沈昼的存在，一遍遍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。
周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，手里捡了一根钢筋扛在肩上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红雾。他的记忆还在断断续续地流失，刚才老周告诉他的名字，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。他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前面沈昼的背影，眼神里的茫然会淡下去一点。他还是想不起第五次轮回的事，可他就是信他。
老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眉头一直没松开过。离01号楼越近，红雾里的规则波动就越强烈，反派000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，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。
“还有一公里，就到01号楼的外围了。”老周停下脚步，回头压低了声音，“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拆迁区，没有遮蔽，红雾浓度很高，规则波动也很强烈。都打起精神，跟紧队伍——不要回头，不要计数，不要和低序号畸变体对视。”
所有人都点了点头，握紧了手里的武器。
他们都知道，越靠近01号楼，就越危险。可他们没有退路。
老周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进了开阔的拆迁区。
队伍跟着他，脚步放得很轻。周围的红雾很浓，能见度不到五米。粘稠的红色雾气里时不时传来畸变体的嘶吼声，还有数字摩擦的细碎声响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风卷着红雾拂过每个人的脸颊，带着墨水煮沸的温度，也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。
就在队伍走到拆迁区中央的瞬间，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——是数字。
无数细小的、闪着冷光的数字从地面的裂缝里、从红雾的褶皱里、从周围的废墟里疯狂地涌了出来，密密麻麻地升上天空，像遮天蔽日的蝗虫，瞬间挡住了所有的光线。它们在空中旋转、碰撞、撕咬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：“不好！是数字乱流！快找掩护！！”
可已经晚了。
数字乱流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。粘稠的红雾被乱流卷着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，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，瞬间把整个队伍冲得七零八落。
沈昼在乱流爆发的瞬间就动了。他用仅剩的半截左臂把林晓揽进怀里，空白之力从心脏处涌出，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。可屏障只撑了两秒就被撕碎，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和林晓一起卷着撞向了旁边的墙体。
“沈昼！”林晓死死地抱着他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冰冷的混凝土。沉闷的巨响里，她闷哼了一声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，却依旧不肯松手。
就在这时，她怀里的钢管突然被乱流卷到了空中。
那根赵大牛留下的钢管在数字风暴里疯狂旋转，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嗡鸣——那是赵大牛的残魂在嘶吼，在反抗，在喊着那句“俺在”。它一次次撞向席卷而来的乱流，每撞一次，钢管上的光就淡一分。
乱流里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闷响。钢管被狠狠砸在了地上，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——像赵大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最后一声“俺在”。
林晓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她想伸手去捡钢管，可乱流太大了，她只能死死地抱着沈昼靠在墙上，看着那根钢管被一次次卷起，又一次次砸落。
而此刻，比钢管更危险的，是她自己。
她的手腕上，数字【719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跌。718、680、650、600、580……每掉一位数字，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，心口的血契符就烫得更厉害一分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，正在像被橡皮擦一样一点点被擦掉——不是沈昼那种带着空白气息的透明，是归位前的消散。
“别看……”林晓用手捂住自己的手腕，不想让他看见暴跌的数字。
可沈昼已经看见了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哪怕自己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，还是抬起了仅剩的半截左臂，掌心对着她的手腕，空白之力再次汹涌而出。这一次，他不再是稀释规则，不再是中和乱流——他是用自己的空白，强行稳住了林晓正在暴跌的数字，强行把她正在消散的气重新聚了起来。
林晓的数字在跌到521的瞬间停住了。
可代价也瞬间降临。沈昼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。原本还剩半截的左臂彻底消失了，从胸口往下的躯干也彻底融进了空气里，只剩肩膀以上的头部和一颗还在跳动的、半透明的心脏悬浮在半空中。
他连身体都快没了。
“沈昼！！”林晓崩溃地喊出声，伸手想去抱他，可她的手却穿过了他透明的身体，什么都碰不到。她死死地咬着下唇，咬出了血，一遍遍地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——沈昼，沈昼，沈昼。她念得撕心裂肺，念得嗓子都破了，只想用自己的记住把他拉回来。
就在这时，不远处的乱流里突然亮起了一道淡蓝色的光。
是周烈。
他被乱流卷到了废墟的另一边，身边围着十几个幸存者，全都被困在数字的漩涡里。他看着席卷而来的数字风暴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再次动用了自己的能力。
淡蓝色的光从他眼底蔓延开来，瞬间笼罩了整个区域。疯狂旋转的数字乱流在触碰到淡蓝色光的瞬间骤然停滞了，像被冻住的洪水，凝固在半空中。那些被乱流锁定的幸存者身上暴跌的数字也瞬间停住，捡回了一条命。
周烈救了所有人。
可代价也随之而来。淡蓝色光散去的瞬间，周烈猛地晃了一下，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。他双手撑着地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眼神里一片空洞，像被掏空了所有的记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围过来的幸存者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里带着极致的茫然：
“我叫什么……我叫什么……”
他忘了。为了冻住这波全域爆发的乱流，他付出了所有的记忆锚点，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。
老周快步走了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，把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：“你叫周烈。记住了，你叫周烈。”
“周烈……”周烈重复着这个名字，眼神里依旧一片茫然。可他还是点了点头，把这个名字死死地记在了心里。
乱流终于彻底平息了。漫天的数字碎片一点点消散在红雾里，天空重新亮了起来。周围的废墟里一片狼藉，到处都是被乱流撕碎的混凝土碎块，到处都是幸存者散落的物品。
队伍重新汇合了。原本剩下的二十个幸存者，又少了七个。
林晓依旧抱着沈昼靠在墙上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沈昼悬浮在她面前，只剩一个头和半颗跳动的心脏，透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。可他的眼神依旧看着她，依旧带着藏在冰山下的那一点温柔。
他抬起不存在的手，想擦去她的眼泪，却只能穿过她的脸颊，什么都碰不到。
林晓立刻抓住了他透明的手腕位置，把脸贴了上去：“沈昼，我在。我记得你，你别散，好不好？”
沈昼的心脏轻轻跳动了一下。隔着透明的轮廓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。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——他还在。
周烈依旧蹲在地上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周烈”这两个字。老周站在他身边，看着他，重重地叹了口气。地上的钢管安静地躺在那里，不再震动，却依旧留着赵大牛的气。
红雾还在翻涌。01号楼就在一公里外。前路依旧是绝境，依旧是六次轮回都没能逃过的死亡。
可他们还在。
只要还在，就还有反抗的底气。只要还有人记得，就还有不会被擦掉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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