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则乱流被暂时压制后,停车场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幸存下来的人,只剩下不到二十个。他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角,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惊恐和后怕。有人抱着膝盖,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,有人死死盯着地面,不敢抬头,生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再次触发规则。
林晓扶着沈昼,在一处干净的台阶上坐下。
沈昼靠在墙上,闭着眼,呼吸很轻,几乎看不见起伏。他的身体比之前更透明了,半截左臂和整条右臂都彻底消失,胸口的轮廓淡得像一层水雾,只有心脏跳动的位置还留着一点实体感,证明他还在这里。
他发不出声音了。声带在规则的反噬下已经变得透明,哪怕用尽全身力气,也只能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。
林晓蹲在他面前,没说话,只是用自己的外套盖在他透明的身体上。她的左手一直按在胸口的血契符上,符纸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渡进他的身体里,试图用两个人连在一起的气,稳住他越来越淡的存在。
老周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,正在给受伤的幸存者处理伤口。老人的脸色很难看,眉头一直皱着,没松开过。他怀里的金陵刻经雕版在乱流中被震裂了一块边角,虽然不影响使用,却像一个不祥的预兆。
“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。”老周处理完伤口,走到沈昼面前,压低了声音,“反派000能改写一次规则,就能改写第二次。这里离01号楼还有两公里,周围全是开阔地,一旦再爆发规则乱流,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沈昼睁开了眼。他的眼神依旧平静,没有因为身体的透明化有半分波澜。他看向老周,轻轻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知道了。
林晓握住他的手,抬头替他说:“老周叔,我们现在就走。往01号楼的方向,走旁边的废墟,避开开阔地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去召集剩下的幸存者。
就在这时,停车场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畸变体疯狂的嘶吼声,还有重物撞击墙壁的巨响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伴随着红雾的翻涌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进来。
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。幸存者们脸上再次露出惊恐的神色,有人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了地上。
林晓第一时间站起身,挡在沈昼身前。她捡起地上的钢管横在身前,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。她的身体还在抖,手腕上的数字还在微微闪烁,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老周也掏出了怀里的刻刀,站到林晓身侧。
就在所有人严阵以待的瞬间,一个身影突然从红雾里冲了进来。
那是个男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消防服,上面沾满了血和灰尘,胸口的编号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。他浑身是伤,额头上淌着血,糊住了半只眼睛,可他的脚步却异常稳健,怀里还抱着一个昏迷的老人。
他冲进停车场的瞬间,身后三只畸变体也嘶吼着追了进来。
那是三只序号在300左右的畸变体,身形扭曲,浑身覆盖着红雾凝成的鳞甲,嘴里淌着黑色的涎水。它们盯着冲进来的男人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猛地扑了上去。
男人的脚步顿住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老人放在停车场的墙角,用一块干净的木板挡在老人身前。然后他缓缓转过身,面对着扑过来的三只畸变体。
他没有武器。只是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一丝恐惧。
就在畸变体快要扑到他面前的瞬间,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带着杀意的猩红,也不是高维投影的金光。是淡蓝色的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像极北之地的冰川,冷冽,干净,带着能冻住一切的力量。
淡蓝色的光从他眼底蔓延开来,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,也笼罩了那三只扑过来的畸变体。
那三只疯狂嘶吼的畸变体,在触碰到淡蓝色光的瞬间,动作骤然变慢,像被冻进了冰块里。它们身上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,红雾凝成的鳞甲一点点开裂、剥落。
两秒后,三只畸变体在淡蓝色的光里彻底化作了冰雕,然后轰然碎裂,变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散在了地上。
停车场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他们见过沈昼的空白之力,见过老周的刻经之力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能力——不用武器,不用蛮力,只用一道光,就冻住了三只300序号的畸变体。
男人站在原地,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伸手扶住身边的水泥柱,闭着眼大口喘气。额头上的血流得更凶了,顺着下巴滴在消防服上。
过了十几秒,他才缓缓睁开眼。眼底的淡蓝色光芒彻底消失,只剩下浓浓的茫然。
他看向沈昼的方向,脚步踉跄地走了两步。
“你是谁?”
他问完这句话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眉头紧紧皱了起来,用力晃了晃头,又看向沈昼,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。
“不对,我认识你。我忘了……但我认识你。”
老周猛地睁大了眼睛,快步走过去,盯着男人胸口磨花的编号,又看着他的脸,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:“周烈?你是周烈?”
男人听到这个名字,愣了一下,重复了一遍:“周烈……我叫周烈?”
“对!你叫周烈!”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,“第五次轮回里,你是市消防支队的队长,也是陈厚生教授的助手,是最早发现规则底层逻辑的人之一。我在第五次轮回的笔记里见过你的照片。”
第五次轮回的沈昼是那个疯狂的研究者,试图破解规则的真相,最终被001直接抹杀。而周烈就是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、和他一起研究规则的人。
老周活了七次轮回,记得每一次轮回里那些拼过命的同伴。
周烈听到“第五次轮回”这几个字,眼神里的茫然淡了一点。他皱着眉用力想着,可脑子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他只记得红雾降临的那天他在救火,在救人。他记得自己要找一个人,要找一支笔。可他想不起要找的人是谁,要找的笔在哪里。
直到他看见沈昼的那一刻。
哪怕沈昼的身体已经大半透明,哪怕他一句话都没说,周烈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熟悉感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可他就是觉得,眼前这个年轻人,是他要找的人,是他可以豁出命去信的人。
他的脑子忘了,可他的身体还记得。
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。然后愣住,不知道为什么。
沈昼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周烈的手腕上。那里有一个数字,【309】,很小,却异常稳定。他能看见周烈的“气”正在缓慢地流动,每一次使用能力,就有一段记忆被规则从他的气里取走。
他的能力,是用记忆换规则的冻结。是用自己的“记住”,换别人的“活着”。
和他一样。都在用自己的消失,换别人的生路。
沈昼的目光在周烈的脸上停留了三秒。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靠在林晓脚边的钢管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动。嗡鸣很淡,很柔,没有之前对抗规则时的剧烈,更像是一声招呼。
赵大牛的残魂也记得周烈。第五次轮回里,他们也是战友,一起在废墟里并肩作战,一起护着幸存者,一起挡在沈昼身前。
周烈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钢管,又看了看林晓怀里抱着的赵大牛的照片。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。他好像想起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。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钢管,像拍了拍老战友的肩膀。
队伍休整了十分钟,再次出发。
沈昼被林晓扶着,走在队伍中间。周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红雾。他走几步就会抬头看一眼前面沈昼的背影,眼神里依旧带着茫然,却也带着无比坚定的信任。
他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从哪里来,忘了自己要到哪里去。可他记得,要跟着前面那个透明的身影。
红雾在他们身边翻涌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那是高维的笔尖,还在纸上划过。可这一次,纸上的空白,又多了一道同行的气。
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