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废墟里短暂休整时，周烈一个人走到了最边缘。
不是刻意远离，是脚步自己带他走到这里的。他蹲在一截倒塌的水泥梁上，把钢筋横在膝头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皮肤很粗糙，指节上有旧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。他盯着那些茧看了很久，试图从中读出什么。手记得的事，脑子不记得了。
口袋里有东西硌着他。
他伸手掏出来——是一张照片，烧得只剩一半。边缘焦黑卷曲，上面的人影模糊，只能看出两个小男孩肩并肩站着，笑得很开心。大一点的穿着蓝色校服，小一点的穿着褪色T恤。
他用拇指蹭了蹭照片表面。指尖传来光滑的触感，那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——在不知道多少次之前，有人经常摸这张照片。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道很浅的压痕，像是有人用笔写过，但没留下墨迹。他把照片凑近了些，试图看清那两个人影的脸。
看不清。大一点的那个，五官糊成了一团。小一点的那个，只剩一个轮廓。他盯着那个轮廓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记忆，是比记忆更深的什么——像水底的石头，看不见，但踩上去能感觉到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远，很轻，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
“哥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周围只有红雾和废墟。没有人。但他蹲着的地方，地面上有一串很浅的脚印，小小的，从雾里延伸出来，停在他面前。他盯着那串脚印，心脏跳得很快。不是害怕，是别的什么。他伸出手，想去碰那个脚印，指尖刚触到地面，脚印就散了，像被风吹走的沙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照片。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记得那个喊他“哥”的人是谁了，但他的手在抖。
沈昼悬浮在林晓怀里，只剩一点暖黄色的光。他看不见，听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。周烈的气在波动，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。那不是恐惧，是疼。一种忘了原因、但身体还记得的疼。沈昼的光轻轻跳了一下。
林晓低头看着他：“你感觉到了？”
光又跳了一下。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，看见周烈蹲在废墟边缘，手里攥着一张照片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她没有走过去。有些东西，走过去就碎了。
周烈把照片翻过来，看着背面那道没有墨迹的压痕。他试着用手指沿着压痕描了一遍。一笔，一划，横，竖，横折，横。
燃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他不记得这个字，但他的手指记得。他描完最后一笔的时候，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：“燃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风把这一个字吹散了。他又描了一遍。燃。这一次声音大了些。燃。
第三遍。燃。他蹲在那里，一遍一遍描着那个没有墨迹的字，一遍一遍念着。念到第七遍的时候，他的眼眶红了。他还是想不起那个人的脸，但他记住了这个字。
远处，靠在墙边的钢管轻轻震动了一下。422。赵大牛的残魂听见了。
老周从废墟后面走出来，在周烈身边站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经版，放在周烈面前的地上。经版上刻着字，被磨得很浅了，但还能认出轮廓。
“刻进去的，就在。”老周说，声音很低，“字在，人就在。”
周烈低头看着经版上的刻痕。那些笔画很深，一刀一刀刻进去的，像刻的人怕它消失。他用指尖摸了摸，凹凸不平，像疤痕。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照片，对着光看。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轮廓，在红雾里更模糊了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字。他把照片放回口袋，把经版递还给老周。老周没接。“留着。”他说，“你记得一个字，我留一块版。公平。”
周烈握着那块经版，没再说话。经版上刻的字他不认识，但他知道，刻进去的，就不会丢。
他站起来，把钢筋扛在肩上。没有回头，只是走到队伍前面，站定。红雾在他面前翻涌，他没有退后。他没有记起弟弟的脸，没有记起自己的名字，没有记起那些被乱流卷走的记忆。但他记住了一个字。燃。
够了。
林晓抱着沈昼的光，看着他站起来的背影，没有说任何话。她低头，把沈昼的光贴在脸颊上。他的心跳很慢，但稳。
老周走过来，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经版，放在林晓手里。“第七块，”他说，“刻了七次轮回。等他醒了，给他。”他没有解释“他醒了”是什么意思，林晓也没有问。她把经版收进怀里，和血契符放在一起。
队伍再次出发。
周烈走在最前面。他的背影很直，钢筋扛在肩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忘了自己的名字，但他记得往前走。他忘了弟弟的脸，但他记得那个字。燃。像一根烧到只剩灰的线，灰里还有红。
红雾在他们面前分开，又在身后合拢。远处，01号楼的轮廓若隐若现。周烈没有停下脚步。口袋里那张烧了一半的照片贴着胸口，经版硌着他的肋骨。他握紧钢筋，走进了更浓的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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