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1是个两室一厅，客厅里点了三根蜡烛。烛火在红雾渗入的缝隙里微微跳动，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，像一群沉默的鬼。
沙发上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，三十出头，头顶【367】；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，二十岁左右，头顶【524】。男生的目光一直飘向窗外，盯着那片偶尔闪过的金光，眼神空洞又执着。
运动服女人见我们进来，眼神瞬间钉在我身上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盯着，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脚，再从脚看到手，最后落在我空白的手腕上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她看不见。
但她盯了很久。
“你们多少号？”她问。
“600出头。”我说，“具体没看清，掉得太快了。”
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，又移向815。815的数字她当然看不见，但女人看女人的方式不一样——她在看815的表情，看她的眼睛，看她有没有说谎的痕迹。
“她815。”我替她说了。
422男人——赵哥，在旁边补充：“我422，她367，他524。”
运动服女人——岚姐，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但她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转，不是敌意，是一种……打量。不是看一个人，是在看一件东西——看这东西值多少钱，能用多久，什么时候会坏。
小周坐在角落里，一直没吭声，但时不时偷看我一眼。那眼神不是好奇，是那种看见同类又不太确定的眼神。
赵哥张罗着让我们坐下，问我们隔壁单元的情况。我简单说了几句——有【217】，有黑影，死了很多人。
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栋楼比你们那儿安静，已经活下来七八个人，分散在不同的楼层。六楼有个老大爷，502号，知道几条安全路线。”
“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，明天去找老大爷。”赵哥说。
我点头，但心里在盘算——502，比我编的600还大。但这么容易就收留陌生人？
赵哥从角落里翻出半瓶水，递给我和815：“喝点，别客气。”
我接过来，抿了一小口，没咽，含在嘴里感受了一下。没有异味，没有灼烧感，只是普通的凉水。我递给815，她渴坏了，喝了好几口才放下。
岚姐一直盯着我喝水的动作。不是盯着水，是盯着我的手——我握瓶子的姿势，我放瓶子的位置，我有没有擦瓶口。
“你们运气不错，能活着走到这儿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运气而已。”我说。
“运气？”她笑了一下，笑意没到眼底，“隔壁单元那栋楼，我们白天听见过动静，叫得很惨。能从那里面活着出来，不止是运气吧？”
我没接话。
她也没再追问。但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所有人，看着窗外翻涌的红雾。烛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她半个身子映在墙上——那影子突然扭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，快得像幻觉。
我收回目光。
夜里，我们挤在客厅休息。赵哥说他守上半夜，让岚姐守下半夜。小周缩在沙发角落里，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，闭着眼但一直在翻身，睡不踏实。
我靠在墙边，闭上眼。
但我没有睡。
我调整呼吸，让它变得绵长、均匀，让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。肌肉松弛，眼皮不动，连睫毛都静止。这是六次轮回里学会的事——装睡，要装得像一具尸体。
后半夜，我听见了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，是空气流动的变化。有人起身了，很轻，每一步都踩在碎布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但我能感觉到她移动的方向——朝赵哥那边。
我眯起一条缝。
岚姐蹲在赵哥身边，背对着我。她压着嗓子说话，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，只有几个破碎的气音飘过来：
“……那男的……眼神……不对……”
赵哥没出声。但我看见他的手，握紧了钢管。
岚姐又说了一句，这一次稍微高了一点：“……他看我们，像看死人。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。
赵哥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比她还低：“也许人家就是那样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岚姐摇头，“我见过胆子大的，见过不怕死的，见过疯的。但他不是。他看那些怪物，跟我们看路灯、看墙壁一样——是在看东西，不是在害怕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他报数的时候，犹豫了。他说600出头，但正常人报自己数字，会犹豫吗？”
赵哥沉默。
“还有那女的。”岚姐继续说，“她全程没说话，就一直跟着他。不是听他的，是……跟着他。像被牵着走。”
赵哥终于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也许她就是他救的。”
“救？”岚姐冷笑，“这世道，谁救谁？救完还一直带着？”
她站起身，回头看了一眼我躺的方向。我闭着眼，呼吸平稳。但我感觉到那道目光，在我脸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回角落，躺下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继续躺着，呼吸平稳。
但我知道，她说的那些话，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。她是真的觉得我不对劲，真的觉得危险。而赵哥虽然替我说了话，但他握紧钢管的那只手，说明他听进去了。
窗外的红雾还在翻涌，偶尔拍在玻璃上，留下一道道像墨迹一样的湿痕。那些湿痕在烛光下慢慢蠕动，像是活的。
我忽然想起，刚才岚姐说“他看我们，像看死人”。
她说得不对。
我不是在看死人。我是在看数字——422、367、524。一串串随时可能下跌的数字，一串串注定会被归位的数字。而我自己，什么都没有。
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。
第二天早上，赵哥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压缩饼干，分给我们一人半块。岚姐递过来时，手指擦过我的手背——很凉，比正常体温凉得多。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，什么都没说。
小周没吃。他还在盯着窗外，盯着那片偶尔闪过的金光。他的524数字，今天比昨天淡了一点。我没告诉他。
“吃完去找老大爷。”赵哥说。
我点点头，站起身。
路过门口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昨晚躺过的地方。墙角的灰，被我的身体压出了一个浅浅的轮廓。那轮廓里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——不是我的。
是有人在夜里，用手指轻轻划下的。
我收回目光，推开门，走进楼道。
815跟在我身后，一步都不敢落下。
身后，401的门缓缓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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