舆论发酵的速度，比林默想象的快得多。
短短三天，周冰的名字从“优秀女企业家”变成了“过街老鼠”。热搜前十，她一个人占了五个。
【周冰公司员工集体爆料职场霸凌】
【周冰性骚扰录音曝光：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】
【周冰早年校园霸凌受害者发声：她毁了我一生】
【冰洁传媒股价跌停，合伙人连夜跑路】
【警方通报：周冰涉嫌多起案件，已被立案调查】
林默蹲在烂尾楼楼顶，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刷新闻，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。
小红飘过来，递给他一根香——这是鬼的“烟”，抽一口能缓解焦虑。
“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林默接过香，深吸一口，吐出一个烟圈。
“热搜第一。评论三万条。全是骂她的。”
小红凑过来看，一边看一边笑。
“这条说：她当年逼我下跪，我现在还留着膝盖的疤。这条说：她欠我三个月工资，还威胁我敢要就打我。这条说：她是我学姐，当年在学校就是出了名的霸王，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默。
“你厉害。”
林默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厉害，是她得罪的人太多。我只是点了一把火。”
小红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林默，你变了。”
“又说这个？”
“真的。”小红认真地说，“刚来的时候，你连投诉鬼都怕。现在敢跟大老板叫板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大概是死过一次，没什么好怕的了。”
苏瑶是在第四天晚上来的。
她飘上楼顶的时候，表情有点恍惚。
“林默。”
林默抬起头。
“她……要死了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苏瑶飘到他身边，坐下。
“我昨天去她家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她瘦了很多。头发白了一半，脸上全是皱纹。三天前她还是个保养得很好的贵妇，现在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。”
苏瑶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“她坐在家里，不敢出门。外面全是记者，堵在门口。公司完了，钱没了，老公跑了，儿子也被送去外婆家了。她一个人，守着那栋大房子，对着电视发呆。”
“电视里在放新闻，全是骂她的。她换台，还是骂她的。换台，还是骂她的。最后她把电视砸了。”
林默听着，心里有点复杂。
“你同情她？”
“不。”苏瑶摇头，“我不同情她。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，就为了看她倒霉。现在她真的倒霉了，我反而觉得……空落落的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那你想不想听她道歉？”
苏瑶愣了一下。
“她还会道歉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站起来，“但可以去问问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默、小红、苏瑶三个鬼，又飘进了周冰的别墅。
和上次相比，这里完全变了样。
院子里堆满了垃圾袋——那是来不及扔的外卖盒、空酒瓶、碎玻璃。客厅里一片狼藉，地上散落着照片、文件、碎掉的相框。电视确实被砸了，屏幕碎成蜘蛛网，还插着遥控器。
周冰坐在沙发上，披头散发，穿着皱巴巴的睡衣，手里攥着一瓶酒。
她仰头灌了一大口，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话。
“你们懂什么……我辛辛苦苦二十年……凭什么……”
林默他们飘到她面前，站着。
周冰浑然不觉，继续自言自语。
“那些贱人……当年跪着求我放过她们……现在反过来咬我……”
小红想开口，被林默拦住。
“等她喝完这瓶。”他说。
周冰又灌了几口，忽然停下来，盯着空气。
“苏瑶……”
三个鬼都愣住了。
“苏瑶，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？”周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，那个方向正好是苏瑶站着的位置。
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周冰继续说，“这几天我总能梦见你。梦见你跪在地上唱歌，梦见你从楼上跳下去，梦见你穿着那件带血的白裙子站在我床前……”
她仰头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你以为我会怕？我告诉你，我不怕。我周冰这辈子，怕过谁？”
她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。
“你死了二十年，我活了二十年。我活得比你好，比你风光，比你成功。你算什么？你只是一个死人，一个永远困在二十年前的废物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窗玻璃上，倒映出三个影子。
苏瑶，小红，林默。
周冰的眼睛瞪得老大，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苏瑶往前走了一步。
周冰尖叫着后退，撞在墙上。
“别过来！别过来！”
苏瑶停住。
“周冰，我不杀你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来要一个道歉。”
周冰看着她，浑身发抖。
“道……道歉？”
“对。二十年了，你欠我一句对不起。”
周冰愣在那里。
三秒，五秒，十秒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疯狂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道歉？苏瑶，你他妈脑子有病吧？我都要死了，你还跑来要道歉？”
她扶着墙站起来，踉跄着走向苏瑶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混到今天这一步吗？因为我从不道歉！从不认输！从不后悔！我踩过的人多了，跪过的多了，跳楼的也多了，你是第一个跑来要道歉的！”
她走到苏瑶面前，盯着她黑洞洞的眼睛。
“我告诉你，我不道歉。死也不道歉。”
苏瑶看着她。
看着她扭曲的脸，血红的眼睛，满嘴的酒气。
忽然，苏瑶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周冰愣住了。
“谢谢？”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，我等这二十年，值了。”苏瑶说，“你这种人，不配得到原谅。我要的道歉，不是给你解脱，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外飘。
飘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冰。
“你慢慢喝。我先走了。”
三个鬼飘出别墅，落在小区外面的路上。
小红忍不住问：“苏瑶，你就这么放过她了？”
苏瑶点点头。
“她刚才那个样子，比死了还难受。”她说，“公司没了，钱没了，家没了，名声没了。她活着，比死更痛苦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？你满意了吗？”
苏瑶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满意了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周冰死了。
死因是脑溢血。
她一个人坐在别墅里喝了一整夜酒，第二天早上保姆去的时候，她已经凉了。
林默是从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。
【周冰在家中猝死，警方排除他杀】
【曾涉嫌多起案件的知名女企业家周冰，今日被发现在家中死亡。法医初步鉴定为脑溢血，排除他杀可能。据悉，周冰近期因舆论压力巨大，精神状况极差，可能因饮酒过量引发疾病。】
林默看着那条新闻，久久说不出话。
小红飘过来，凑着看。
“死了。”她说。
林默点头。
“你觉得她是被气死的，还是喝酒喝的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都有吧。”
小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：“活该。”
苏瑶是当天晚上来告别的。
她飘到烂尾楼楼顶，站在林默面前，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——不是之前那件带血的，是新换的。
“林默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林默点头。
“执念散了？”
苏瑶点头。
“散得干干净净。二十年了，终于能睡个好觉了。”
她笑了笑，笑容很轻松。
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红在旁边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苏瑶，以后……还能见吗？”
苏瑶摇头。
“投胎了就不记得了。这是最后一次见。”
小红走过去，抱住她。
两个鬼抱在一起，谁也没说话。
林默站在旁边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苏瑶放开小红，走到林默面前。
“林默，谢谢你。”
林默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”
苏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，还挺谦虚。”
她伸出手，握了握林默的手。
冰凉的，软软的，像握着一团空气。
“保重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身，往记忆清洗池的方向飘去。
林默看着她的背影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小红站在旁边，忽然说：“她会投个好胎吧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会的。”
送走苏瑶之后，林默一个人坐在楼顶，吹着夜风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看着自己的记录。
【累计扣除记忆：16次】
【剩余记忆：84次】
16次了。
他已经忘了初恋的名字，忘了母亲的脸，忘了第一次骑自行车的感觉，忘了第一次吃冰棍的味道，忘了自己养过什么宠物……
以后还会忘更多。
他放下手机，仰头看着天空。
没有星星，只有黑沉沉的一片。
忽然，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林默转头，看见孟心怡站在旁边。
她穿着一件长风衣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，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。
“睡不着？”她问。
林默点头。
孟心怡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鬼——不对，孟心怡是活人——并肩坐着，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孟心怡开口。
“苏瑶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你做得很对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，看着她。
孟心怡没看他，继续看着远方。
“周冰那种人，该死。法律制裁不了她，舆论可以。你帮她解脱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苏瑶也解脱了。”
孟心怡点点头。
又是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，孟心怡忽然说：“林默，你知不知道，你那个Excel，每次用都会丢记忆？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用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不用的话，我帮不了她们。”
孟心怡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里，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不后悔？”
林默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孟心怡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拍拍衣服。
“明天有新案子。早点睡。”
她走了。
林默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女人好像也没那么冷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默被一阵喧哗声吵醒。
他飘到一楼，发现一群鬼正围在办公室门口，吵吵嚷嚷的。
老余站在中间，一脸无奈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默问。
老余指了指那群鬼。
“来找你的。”
林默走过去，看着那群鬼。
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穿现代衣服的，也有穿古装的。大概二三十个，挤成一团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一个年轻女孩站出来。
“林默是吧？我是苏瑶的朋友。”她说，“苏瑶走之前跟我们说了，说你是个好人，肯帮鬼办事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们来找你帮忙。”女孩说，“我们都是被霸凌死的。”
林默看着这群鬼，头开始疼了。
小红在旁边，幸灾乐祸地笑。
“林默，你火了。”
林默瞪她一眼，然后转头看着那群鬼。
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，一个一个来。先登记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。
“第一位，姓名，死亡时间，投诉内容——”
老余在旁边看着，偷偷给林默竖了个大拇指。
林默假装没看见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躺在床上，累得不想动。
小红飘进来，坐在他床边。
“林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苏瑶现在在哪儿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可能在投胎的路上吧。”
“她会投成什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投成人，可能投成猪，可能投成花花草草。”
小红沉默了几秒。
“要是投成猪怎么办？”
林默笑了。
“那也挺好。当猪不用考公。”
小红也笑了。
笑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“林默，谢谢你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帮我们。”小红说，“苏瑶，我，还有那些来找你的鬼。你明明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，还在帮别人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因为我记得被遗忘的感觉。”
小红愣了一下。
“考公三年，108次失败。每次出成绩那天，我都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遗忘了。”林默说，“没人记得我，没人关心我，没人觉得我重要。后来死了，更没人记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想，如果能帮别人不被遗忘，也挺好的。”
小红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林默，你是个好人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好人有什么用？好人死得早。”
小红也笑了。
“你本来就死了。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默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，河对岸有无数人往远处走。
他看见苏瑶也在人群里，回头冲他挥了挥手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消失在人群里。
林默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有点湿。
他摸了摸脸，什么也没有。
鬼没有眼泪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刚才哭了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看着自己的记录。
【累计扣除记忆：16次】
【剩余记忆：84次】
他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16次，换一个女孩解脱。
值了。
他放下手机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十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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