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最近有点烦。
自从苏瑶的案子传开之后，烂尾楼辖区的投诉量直接翻了三倍。每天都有新的鬼魂飘进来，排着队要找他“帮忙”。
老余乐得清闲，整天嗑瓜子看热闹。小红被迫当起了“前台接待”，负责登记和分流。
“林默，又来了一个。”小红探进头来。
林默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，揉了揉并不存在的太阳穴。
“什么案子？”
“挺邪门的。”小红的表情有点古怪，“不是咱们这儿的鬼，是从阳间直接找来的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阳间？活人？”
“对。”小红说，“一个男的，说自己手机闹鬼。”
林默跟着小红来到一楼接待室，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塑料凳子上，浑身发抖，脸色惨白。
他叫王建国，是个普通的上班族。
“鬼差大人，救命啊！”他一看见林默就扑过来，想抱大腿，结果扑了个空，直接摔在地上。
林默后退一步。
“你别激动，慢慢说。”
王建国爬起来，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“这……这个手机，有问题。”
林默凑过去看。
就是个普通的智能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桌面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“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它……它会自己动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发颤，“昨天晚上，我睡觉的时候，它忽然自己亮了。我以为是闹钟，想关掉，结果屏幕上出现一行字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行字写着：你为什么要害我？”
林默和小红对视一眼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屏幕就开始流血。”王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“真的流血，红色的，从屏幕边缘往外渗。我吓得把手机扔了，结果它自己飘起来，悬在半空，一直盯着我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们得相信我！我没撒谎！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手机现在在哪儿？”
王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它……它现在好像没事了。但我知道，它晚上还会来。”
林默拿起手机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就是普通的手机，没有血迹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他想了想，把手机递还给王建国。
“这样，你把手机留在这儿，晚上我们守着看看。”
王建国拼命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、小红、老余三个鬼，围坐在接待室里，盯着桌上的手机。
晚上十一点。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林默心里一紧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：
【你们是谁？】
小红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默镇定了一下，开口道：“我们是冥界鬼差。你是谁？”
屏幕上的字慢慢变化。
【我叫小雅。你们是来抓我的吗？】
“不是。”林默说，“我们听说你骚扰活人，过来看看情况。你能出来说话吗？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，手机屏幕开始闪烁。
一道光从屏幕里飘出来，慢慢凝聚成一个女孩的身影。
十八九岁，长发，穿着校服，脸色苍白，眼睛很大，但眼神空洞。
她站在手机上方，悬浮着，看着三个鬼。
“你们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小红打量着她。
“你是……死在手机里的？”
小雅点点头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林默问。
小雅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吓到谁。
小雅死的那天，是2026年1月15日。
她十八岁，高三，马上就要高考了。
她喜欢在网上发一些自己画的漫画，都是校园题材，甜甜的那种。粉丝不多，几百个，都是喜欢她画风的人。
直到有一天，她画了一组漫画，内容是“我暗恋的男生”。
那个男生是她同班同学，学习好，长得帅，打篮球也很厉害。她偷偷喜欢他两年了，从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漫画发出去的第二天，评论区炸了。
有人认出了那个男生的原型。
“这不是我们学校的XXX吗？”
“这女的是谁？暗恋人家？也不照照镜子？”
“长得跟猪一样，还好意思画这种？”
小雅一开始没在意，觉得只是几个无聊的人。
但第二天，事情失控了。
那个男生的女朋友找到了她的微博。
女朋友也是个网红，有几万粉丝。她转发小雅的漫画，配文：“这女的真恶心，意淫我男朋友。”
她的粉丝们立刻冲过来，开始疯狂攻击小雅。
“绿茶婊！滚出地球！”
“长这么丑还画什么画？”
“人肉她！看她是哪个学校的！”
三天之内，小雅的所有个人信息都被扒了出来——真实姓名、学校、班级、家庭住址、父母的工作单位、甚至她的身份证号。
有人把她的照片P成遗照，有人给她家寄花圈，有人打电话到她学校举报她“作风不正”。
班主任找她谈话，让她“注意影响”。
父母被气得高血压住院。
同学开始孤立她，走在路上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。
她解释，没人听。她道歉，没人理。她注销账号，没用。那些攻击还在继续，转移到新的平台，新的帖子，新的评论。
一个月后，她站在学校的天台上，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妈，对不起。”
然后她跳了下去。
林默听完，沉默了。
小红眼眶红了，骂了一句：“这帮畜生。”
老余叹了口气，继续嗑瓜子，但嗑得很慢。
小雅站在手机上方，低着头，不说话了。
林默看着她。
“所以，你附身在这部手机上，是想报复？”
小雅点点头。
“那部手机，是谁的？”
小雅抬起头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。
“是王建国的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王建国？那个上班族？他跟你的事有什么关系？”
小雅咬住嘴唇。
“他……他是那个女生的粉丝群群主。”
小雅慢慢讲出了真相。
那个网红的粉丝群群主，就是王建国。
他三十多岁，是个资深追星族，在网上非常活跃。小雅的事发酵之后，他带头组织粉丝去攻击小雅，开盒人肉、P遗照、发诅咒私信……几乎每一件事，他都是主谋。
“我死之后，他换了号，以为没人知道。”小雅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但我知道。我一直在跟着他。”
林默皱起眉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？”
小雅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……我发现他也有女儿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他女儿八岁，特别可爱，特别喜欢他。每天晚上他都陪她写作业，周末带她去游乐园。他是好爸爸，真的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小雅说，“我想报仇，但我下不了手。所以我就天天吓他，希望他自己去自首。但他只害怕，不去自首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这样不对。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林默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个被网暴致死的女孩，附身在害死她的人手机里，却因为对方的女儿下不了手。
小红在旁边，忽然问：“那个网红呢？她怎么样了？”
小雅抬起头。
“她……更火了。那件事之后，她涨了几十万粉丝，现在已经是百万大V了。”
小红攥紧了拳头。
“妈的，这个世界真不公平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。
“小雅，那个网红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雅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帮你。”林默说。
林默查了整整一夜。
Excel里，那个网红的资料一条一条弹出来。
【姓名：赵梦瑶（网名：瑶瑶不乖）】
【年龄：24岁】
【职业：网络主播、自媒体人】
【粉丝数：126万】
【2026年1月事件：组织粉丝网暴小雅，致其自杀】
【事后处理：未被追责，账号被封禁15天后解封】
【备注：曾多次利用粉丝攻击他人，共造成3人自杀（小雅为第4人）】
林默盯着那行“第4人”，手有点抖。
这不是第一次。
这个女人，用网暴害死了四个人。
一个都没被追责。
他继续往下查。
【赵梦瑶背后团队：】
【-运营：星辉传媒公司，专门培养网红】
【-合伙人：张总，曾因诈骗罪被判刑两年】
【-关系网：与多位平台高管有利益往来】
【-资金流水：大量不明来源转账，疑似与水军公司合作】
林默一条一条看下来，越看越心惊。
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。
网红负责煽动，水军负责攻击，平台负责包庇，受害者负责死。
而他们，负责赚钱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小雅。
“你想让她付出代价吗？”
小雅点头。
“想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，我帮你。”
接下来三天，林默开始了疯狂的调查。
他用Excel追踪赵梦瑶的每一笔资金往来，找到了背后水军公司的账号。他用阿宅教的黑客技术，黑进了星辉传媒的服务器，翻出了他们购买水军的聊天记录。他甚至找到了赵梦瑶和平台高管私下见面的视频——那是她从酒店出来，被偷拍到的。
所有证据，全部整理好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这些证据，匿名发给了三家官方媒体，五个打假大V，还有网信办的举报邮箱。
发完的那一刻，他放下手机，看着小雅。
“等着吧。”
三天后，赵梦瑶上了热搜。
【百万网红赵梦瑶被曝雇水军网暴致人死亡】
【网信办介入调查，赵梦瑶账号永久封禁】
【星辉传媒被查，多名高管被带走】
【受害人家属发声：等了两年，终于等到这一天】
热搜前十，她一个人占了四个。
评论区的风向彻底变了。
“原来她一直雇水军攻击别人！”
“我当年也被她粉丝骂过，原来是水军！”
“这种人该判刑！”
小雅飘在手机上方，看着那些评论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林默……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
林默摇摇头。
“还没完。她还没进去呢。”
又过了两天，警方通报出来了。
【赵梦瑶涉嫌寻衅滋事罪，已被依法刑事拘留】
【星辉传媒多名高管涉嫌组织水军网络暴力，已被立案侦查】
林默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，正在吃小红烧的香火饭。
他放下筷子，把手机递给小雅。
小雅看着那行字，愣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，滴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我等到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等到了。”
小红在旁边，也哭了。
老余难得没嗑瓜子，看着她们，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，这下可以安心投胎了。”
小雅走的那天晚上，林默送她到记忆清洗池。
站在池边，小雅回头看他。
“林默，你是个好人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
小雅犹豫了一下。
“那个王建国……他女儿真的很可爱。你别为难他。”
林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雅笑了笑，转身走进池子。
乳白色的水慢慢没过她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……
她忽然回头。
“林默，你会忘了我吗？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会。但没关系。”
小雅笑了。
“那你就别忘了一件事——你是个好人。”
她沉入池水，消失不见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看了很久。
回到烂尾楼，林默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。
【累计扣除记忆：18次】
【剩余记忆：82次】
18次了。
他想了想，努力回忆小雅的脸。
想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她最后那句话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躺在床上。
小红飘进来，坐在他旁边。
“又丢记忆了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难受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习惯了。”
小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：“林默，你知道吗，你帮过的那些鬼，都记得你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就算你自己忘了，她们会替你想起来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挺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林默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。
不是他的手机，是办公室的座机。
他飘过去接起来。
“林默？”孟心怡的声音，有点急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昨天是不是又用Excel了？”
林默心里一紧。
“怎么了？”
孟心怡沉默了几秒。
“系统监测到异常操作。有人追踪到你了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谁？”
孟心怡深吸一口气。
“张主任。”
林默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他拿到证据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孟心怡说，“但他已经盯上你了。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，快点。”
林默挂了电话，心跳得厉害。
小红飘过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张主任……查到我了。”
小红的脸色变了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往外飘。
飘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住。
回头看着小红。
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，帮我照顾那些鬼。”
小红愣住了。
“林默……”
林默摆摆手，飘了出去。
十一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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