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刚从孟心怡办公室出来，脑子里还在嗡嗡响。
张主任在查他。
孟心怡说，系统监测到异常操作，有人用高级权限调取了他的操作日志。虽然她用技术手段暂时拦截了，但张主任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你最近老实点，别再搞事。”她冷冷地说。
林默点头如捣蒜。
但老实是不可能的。
因为一回到烂尾楼，小红就迎上来：“林默，又有新案子了。”
林默头大：“又是排队那群？”
“不是。”小红表情古怪，“是电梯那个。”
“电梯？”
“13楼那个，经常停在半层的。”
林默想起来了。入职第一天老余就提过——烂尾楼电梯经常停在13楼半小时，有鬼。
林默跟着小红来到电梯口。
这部电梯早就坏了，门关不上，里面黑漆漆的。平时没人用，但偶尔会自己动。
“你进去过吗？”林默问。
小红摇头：“不敢。听说很邪门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打着手电钻进去。
电梯很小，勉强能站三四个人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，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烟头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，早就模糊不清。
林默抬头看电梯按钮面板。
按钮都掉了，只剩几个窟窿。
他伸手想按13楼，忽然电梯门关上了。
林默心里一紧。
电梯开始上升。
1、2、3……数字一个个跳过去。
到13楼，停了。
门没开。
林默等了十几秒，门还是没开。
他伸手去扒门，扒不开。
忽然，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林默猛地回头。
电梯角落里，蹲着一个男人。
四十多岁，穿着老式工装，头发花白，脸色青灰，眼睛盯着地面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老陈。”男人抬起头，“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林默打量着这个鬼。
他身上没有戾气，表情也很平静，不像厉鬼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？”
老陈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不去投胎？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我女儿。”
老陈生前是这栋楼的电梯维修工。
二十年前，这栋楼还没烂尾，是个商住两用楼。他在物业公司干活，负责维修电梯。
那天晚上，他接到报修电话，说13楼电梯门关不上了。他赶过来修，正修着，电梯忽然动了。
他被夹在电梯井里，卡在13楼和14楼之间。
没人发现。
第二天早上，有人才发现他的尸体。
“我死的时候，女儿才八岁。”老陈的声音很轻，“她妈走得早，就我们爷俩。我每天送她上学，接她放学，晚上陪她写作业。她特别喜欢坐电梯，每次都要按按钮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我死那天，本来答应带她去吃肯德基的。”老陈苦笑，“结果没去成。”
林默心里有点堵。
“你女儿……现在在哪儿？”
老陈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她后来跟她姥姥搬走了。我找了二十年，没找到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默。
“新来的鬼差，你能不能帮我找找？”
林默答应了。
回到办公室，他打开Excel，输入老陈女儿的名字。
【陈雨欣，女，1988年7月12日生】
【现年：38岁】
【住址：本市阳光敬老院301室】
【状态：瘫痪在床，植物人状态已持续5年】
林默愣住了。
植物人？
他继续往下看。
【2021年3月，陈雨欣遭遇车祸，脑部重伤，成为植物人。肇事司机逃逸，至今未抓获。】
【目前由敬老院照顾，费用由民政部门承担。】
【备注：她每年清明节都会托人给父亲扫墓。】
林默看着那行字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女儿每年给父亲扫墓。
父亲在电梯里等了女儿二十年。
林默把这个消息告诉老陈的时候，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“植物人？”他的声音发抖。
林默点头。
“她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
老陈眼眶红了。
“我能去看看她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能。我带你去。”
阳光敬老院在城郊，是个破旧的小院。三层小楼，墙皮脱落，院子里种着几棵快要死的树。
林默和老陈飘进去，找到301室。
房间里很小，只有一张床，一个柜子，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女人，瘦得皮包骨头，闭着眼睛，身上插着管子。
老陈飘到她床边，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二十年了。
女儿从八岁长到三十八岁。
他错过了她的童年，她的少女时代，她的整个青春。
现在她躺在这里，再也不会醒来。
老陈伸出手，想摸她的脸。
手穿过了她的脸。
他摸不到。
“小雨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，“爸爸来看你了。”
床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老陈看着她，眼泪流下来。
鬼没有眼泪，但林默看见他的眼眶里有光在闪。
他就那么蹲着，看着女儿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回到烂尾楼，老陈一直没说话。
林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红在旁边，眼眶也红了。
“林默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能不能让他们见一面？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怎么见？”
“用你的Excel。”小红说，“你不是能让鬼魂出窍吗？让那个女人的灵魂出来，见见她爸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之前帮王德福找猫的时候，用过类似的方法。
但那是对活人，而且代价很大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搜索“灵魂出窍”的相关操作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：
【灵魂出窍术——让活人灵魂暂时脱离肉体。】
【代价：施术者扣除2次记忆。】
【风险：被施术者若在出窍期间肉体死亡，灵魂将无法回归，成为孤魂野鬼。】
林默盯着那行字。
2次记忆。
他目前还剩82次。
他又看了一眼老陈——那个蹲在角落里，一言不发的男人。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晚上，林默带着小红和老陈，又来到敬老院。
陈雨欣还是那个姿势，躺在床上，一动不动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打开Excel，开始操作。
屏幕上，代码飞速滚动。
他按照指示，输入陈雨欣的名字、出生日期、身份证号，然后点击“确认”。
【正在施术……】
【检测到目标灵魂状态：微弱但完整。可以出窍。】
【是否继续？】
林默点了“继续”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【代价已扣除。您失去的记忆：第一次上台演讲的经历。】
林默愣了一下。
上台演讲？他完全不记得了。
但没关系。
他收起手机，看向床上的陈雨欣。
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团模糊的光从她身体里飘出来，慢慢凝聚成一个女人的样子。
三十多岁，短发，穿着病号服，表情茫然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周围。
“这是……哪儿？”
老陈站在旁边，浑身发抖。
“小雨……”
女人转头看向他。
她愣住了。
“爸？”
老陈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小雨，是爸爸。”
女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扑过来，想抱住他。
抱了个空。
她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，又看看父亲同样透明的身体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我……我死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老陈说，“你还活着。是林默帮你出来的。”
女人——陈雨欣，转头看向林默。
“你是？”
“鬼差。”林默说，“你爸在电梯里等了你二十年。他只想见你一面。”
陈雨欣愣住了。
她转头看着老陈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二十年？”
老陈点头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老陈摇摇头，“能见你一面，我就满足了。”
他看着女儿的脸，眼里满是慈爱。
“你长大了。瘦了。漂亮了。”
陈雨欣眼泪流下来。
“爸，我想你……”
“爸爸也想你。”老陈伸出手，想摸她的脸，又缩回来，“这些年，你过得好吗？”
陈雨欣摇头。
“不好。妈走了之后，我跟姥姥过。姥姥也走了。我结婚，离婚，没孩子。后来出了车祸，就躺到现在。”
老陈听着，心都碎了。
“是爸爸不好，爸爸没照顾好你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陈雨欣摇头，“是那个肇事司机不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怪他了。”
老陈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又见到你了。”陈雨欣笑了，笑容里带着泪，“你走了二十年，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。现在见到了，我什么都不怪了。”
老陈看着她，终于忍不住，伸手抱她。
这一次，他抱住了。
两个透明的身体，紧紧拥抱在一起。
林默和小红站在旁边，谁也没说话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陈雨欣的身体开始闪烁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老陈看着她，眼里满是不舍。
“小雨……”
“爸，你放心。”陈雨欣说，“我会好好活着。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老陈点头。
“爸等你。”陈雨欣说，“等我也死了，咱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老陈笑了。
“好，爸爸等你。”
陈雨欣转身，往自己的身体飘去。
飘到门口，她忽然回头。
“爸，谢谢你等我。”
她飘回身体，消失了。
床上的陈雨欣，眼角流下一滴泪。
回到烂尾楼，老陈一直沉默。
林默以为他会悲伤。
但老陈忽然笑了。
“林默，谢谢你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我满足了。”老陈说，“我女儿还活着，她过得好，她不怪我。我可以放心走了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投胎？”
老陈点头。
“执念散了。等二十年，值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拍林默的肩膀——虽然拍不到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以后有机会，我报答你。”
林默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老陈笑了笑，转身往外飘。
飘到门口，他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，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们楼下那个东西，”老陈的表情变得严肃，“它不是鬼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不是鬼？”
“嗯。”老陈说，“我在这栋楼待了二十年，什么都见过。地下三层那个东西，它不吃鬼，也不吃记忆。它吃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它吃的是执念。”
林默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执念？”
“对。那些有执念的鬼，下去之后，执念就没了。但不是被超度，是被它吃了。”老陈看着他，“你小心点。”
他飘走了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久久没动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地下三层那个东西，吃执念。
那它到底是什么？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输入“地下三层”。
屏幕弹出一行字：
【权限不足，无法查看。】
林默愣了一下。
他又输入“徐无鬼”。
【权限不足，无法查看。】
他输入“林玄”。
【权限不足，无法查看。】
林默盯着屏幕，忽然有点不安。
他的Excel，原来不是万能的。
有东西被屏蔽了。
他想起了孟心怡的话：“有人用高级权限调取你的操作日志。”
张主任。
还是……
他正想着，手机忽然自己亮了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，不是Excel的，是未知来源。
【林默，别查了。】
林默愣住了。
他回复：“你是谁？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
【我是林玄。】
林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【你不是说自己是徐无鬼的幻影吗？】
【那是骗你的。我真的是林玄。我被困在系统里，等你来救我。】
林默盯着那行字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【怎么救？】
【找到孟晚晴留下的后门代码。她藏在127号服务器里。】
【然后呢？】
【然后……你就能关掉徐无鬼。】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
【我怎么相信你？】
对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。
那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。两个人站在烂尾楼楼顶，笑得很开心。
林默认得那个女孩——是孟心怡。
但照片里的他，穿着不一样的衣服，眼神也不一样。
照片下面一行字：
【这是我们前世，唯一一张合影。】
林默盯着那张照片，手开始发抖。
十二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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