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晚上十二点,准时站在烂尾楼楼顶,看着远处的城市发呆。
不是因为诗意,是因为睡不着。
自从上次帮了老陈之后,他的Excel操作次数又增加了两次。现在累计扣除记忆20次,剩余80次。他已经忘了自己第一次骑自行车的感觉,忘了第一次上台演讲的紧张,忘了初恋的脸,忘了母亲的声音。
有时候他会坐在楼顶,努力回想那些消失的东西。但越想,脑子越空白。
小红说他是自讨苦吃。
老余说他早晚把自己忘光。
林默笑了笑,说:“忘了就忘了呗,反正也没人记得我。”
那天晚上,他照例在楼顶发呆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“滴——您有新的订单,请及时处理。”
“滴——您有新的订单,请及时处理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这声音太熟悉了——外卖平台的提示音。
但他已经死了,哪儿来的外卖?
他飘下楼,循着声音找去。
声音来自烂尾楼后面的一条小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路灯坏了几个,一闪一闪的。
巷子深处,停着一辆电瓶车。
车上坐着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男人,戴着头盔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他在哭。
“滴——您有新的订单,请及时处理。”
手机的声音从他口袋里传出来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,抹了把眼泪,拧动把手,电瓶车“嗡”地一声窜了出去。
林默愣在原地。
那辆电瓶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。
青灰色,眼睛空洞,嘴角有血迹。
是个鬼。
第二天早上,林默把昨晚的事告诉了老余。
老余正在嗑瓜子,听完之后,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的是……外卖员?”
“对。死了还送外卖?”
老余叹了口气。
“那是咱们辖区的新住户,刚死半个月。每天晚上都这样,循环送餐,送到天亮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循环?”
“对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接了一单,送餐途中出了车祸。死后执念太深,以为自己还在送餐。每天晚上十二点,准时从那条巷子出发,沿着他死前最后那条路线,一家一家送。天亮之前,回到巷子,然后消失。第二天晚上继续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送的什么?鬼能吃东西吗?”
老余摇摇头。
“他送的是空气。那些订单早就过期了,他送的都是不存在的餐。但他不知道,或者说不愿意知道。”
林默心里有点堵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阿峰。生前是饿团外卖的骑手,干了三年。”
林默决定去见见这个阿峰。
当天晚上十一点半,他和小红一起蹲在那条巷子里等着。
十二点整,巷子深处忽然出现一辆电瓶车。
它就那么凭空出现了,从墙壁里钻出来,无声无息。
阿峰坐在车上,低着头,等着手机响。
“滴——您有新的订单,请及时处理。”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拧动把手,往外开。
林默和小红跟上去。
电瓶车开得很慢,二十码左右。每到一个小区门口,阿峰就会停下来,从后座的外卖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递给门口的保安或者路人。
但那些保安和路人都看不见他。
他就那么举着塑料袋,等几秒,然后放回箱子里,继续往前开。
一个小区,两个小区,三个小区……
林默数了数,一共十三单。
最后一单,是在城郊的一栋老居民楼前。
阿峰停下来,拿着塑料袋,走进楼道。
林默和小红跟着他上了五楼。
502室,门口。
阿峰站在那儿,举着塑料袋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把塑料袋放在门口,转过身,往外走。
林默看见他的眼眶红了。
阿峰走了之后,林默飘到502室门口,看了看那个塑料袋。
袋子上印着“饿团外卖”,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沓冥币。
林默愣住了。
他再看门口,门框上贴着几张黄色的纸,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。
他伸手摸了摸,那些纸是热的,有温度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他问小红。
小红凑过来看了看,摇摇头。
林默掏出手机,对着黄纸拍了一张,发给阿宅。
【帮我查查这是什么。】
第二天晚上,林默又来到那条巷子。
十二点整,阿峰准时出现。
林默走上前,站在他面前。
“阿峰?”
阿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鬼差。烂尾楼辖区的。”
阿峰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“鬼差?来抓我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默说,“来看看你。”
阿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……你能看见我?”
“能。”
阿峰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你……你能帮我个忙吗?”
阿峰叫陈峰,死的时候二十九岁。
他做外卖骑手三年,是站点的“单王”。每天跑十三四个小时,一个月休息两天,月入最高的时候能到一万五。
他拼命跑单,是因为女儿。
“我女儿六岁,上幼儿园大班。”阿峰说,“她妈走得早,就我们爷俩。我得给她攒钱,供她上学,供她以后上大学。”
林默听着,没说话。
“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二点回家。她每天自己起床,自己吃早饭,自己上学。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。周末也没时间陪她,周末单子多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爸爸。但我没办法。我得赚钱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那天晚上,我接到一单,送城郊那个小区。”阿峰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当时我已经跑了十四个小时,累得要死。但那一单加价五块,我想着,再跑一单就回家。”
“路上太累了,眼睛睁不开。过红绿灯的时候,没看见红灯……一辆货车……”
他停下,没再说下去。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女儿现在在哪儿?”
“跟我妈住。”阿峰说,“我妈把我女儿接走了。”
“你去看过她吗?”
阿峰摇头。
“我不敢。我怕吓着她。”
林默看着他,心里有点酸。
“那你每天晚上送餐,送的是谁?”
阿峰愣住了。
“送的是……订单啊。”
“那些订单,早就过期了。”林默说,“你送的餐,没人收。”
阿峰的脸慢慢变得苍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每天都送……他们都开门了……”
“谁开门?”
阿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林默掏出手机,打开Excel,输入阿峰的名字。
【陈峰,男,1997年5月12日生】
【死亡日期:2026年3月1日】
【死因:交通事故(疲劳驾驶)】
【执念:继续送餐赚钱给女儿】
【状态:每晚重复死亡前最后十三单的送餐路线】
林默把手机递给他看。
阿峰盯着屏幕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我……我已经死了?”
林默点头。
阿峰愣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抱着头,哭了。
鬼没有眼泪,但他的肩膀抽动得很厉害。
那天晚上,林默陪着阿峰,把那十三单又送了一遍。
送到最后一单,城郊那栋老居民楼,502室。
阿峰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“这是我死前最后一单。”他说,“送到这儿的,一个老太太。她腿脚不好,每次都让我把餐送上去。我从来没进过她家,就站在门口递给她。”
林默看着那扇门。
“你死后,每天晚上都来这儿?”
阿峰点头。
“门一直没开过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上前敲门。
咚。咚。咚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。
忽然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“谁啊?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对方能看见他?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透明的,确实是鬼。
“我……我是鬼差。”他说,“您能看见我?”
门缝里那只眼睛眨了眨。
“废话,我也是鬼。”
林默:“……”
门打开了,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,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旧棉袄,手里拄着拐杖。
她看了一眼阿峰。
“小伙子,你又来了?”
阿峰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看得见我?”
“天天晚上站我门口,我瞎啊?”老太太没好气地说。
阿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“进来吧,别站门口。”
老太太姓张,死了三年了。
她生前独居,腿脚不好,每天都点外卖。阿峰是她最常碰到的骑手。
“那孩子心善。”张奶奶说,“每次都帮我送到门口,从不多收钱。有一次我摔倒了,他帮我打了120,一直等到救护车来才走。”
阿峰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奶奶看着他,眼里满是慈爱。
“你死了之后,每天晚上都来。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,后来看多了,认出来了。你每次都举着个塑料袋,站门口,敲几下,然后放地上,走人。”
阿峰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都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张奶奶说,“但我开不了门。你是鬼,我也是鬼,按理说能见着。但你手里那袋东西——那是阳间的东西,我碰不着。”
阿峰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送的单。”
“送的什么?”
阿峰打开袋子,愣了一下。
里面是一沓冥币。
他抬起头,看着张奶奶。
“这是……冥币?”
张奶奶接过去,摸了摸。
“嗯,是真的冥币。阳间烧给死人的那种。”
阿峰彻底愣住了。
“我没烧过啊。”
张奶奶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别人烧的。你女儿?你妈?”
阿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我女儿?”
林默用Excel查了查。
果然,三天前,阿峰的女儿和外婆给他烧了一包纸钱。
那包纸钱,不知道怎么的,变成了阿峰外卖箱里的“餐”。
也就是说,阿峰每天晚上送的,是他女儿烧给他的钱。
阿峰听完,眼眶红了。
“她……她还记得我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张奶奶说,“你是她爸,她怎么可能不记得?”
阿峰蹲下来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这次,他哭出了声音。
那天晚上,林默带着阿峰,去看了他女儿。
阿峰的女儿叫小雨,六岁,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。
他们飘进去的时候,小雨正趴在桌上画画。
画的是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男人,骑着一辆电瓶车,车后面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。
“妈妈,你看!”她举起画,给旁边的外婆看。
外婆看了一眼,眼眶红了。
“画的是爸爸?”
“嗯!”小雨用力点头,“爸爸送我上学!”
阿峰站在旁边,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小雨忽然抬起头,往他站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爸爸?”她轻声说。
阿峰愣住了。
“爸爸,是你吗?”
阿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小雨盯着他站的地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画画。
“爸爸在加班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加完班就回来看我。”
阿峰终于忍不住,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小雨,爸爸在这儿。”
小雨当然听不见。
但她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妈妈,有人在想我!”
阿峰笑了,笑中带泪。
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头。
手穿过了她的头。
他摸不到。
但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蹲了很久很久。
回到巷子里,阿峰站在那辆电瓶车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林默。
“林默,谢谢你。”
林默摇摇头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阿峰想了想。
“我想去投胎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执念散了?”
阿峰点头。
“我女儿过得好,我妈把她照顾得很好。她们给我烧纸,说明还记得我。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我不想再送餐了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那走吧,我送你去记忆清洗池。”
记忆清洗池边,阿峰站在乳白色的水面前,忽然回头。
“林默,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我死的那天晚上,最后一单——就是张奶奶那单——其实不是我接的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阿峰的表情变得很复杂。
“那天晚上,我本来已经下线了,准备回家。但系统忽然给我派了一单,说‘优质订单,请务必完成’。我一看,加价五块,就接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时间段,根本没有订单。那个‘优质订单’,是系统故意派给我的。”
林默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阿峰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死后,每天晚上循环送餐的时候,我试着去查过系统的后台。我发现……那个订单的编号,和我死的时间,正好吻合。好像是故意让我在那个时间,出现在那个路口。”
林默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你是说,系统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峰打断他,“我只是告诉你,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他转身,走进池子。
乳白色的水慢慢没过他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……
他忽然回头,笑了笑。
“谢谢你,林默。”
然后他沉入水底,消失不见。
林默站在池边,久久没动。
系统故意派单,让他死在那个路口?
为什么?
他掏出手机,打开Excel,输入“饿团外卖”。
屏幕弹出一行字:
【饿团外卖——冥界控股子公司,隶属冥界数字化劳动管理部】
【主营业务:阳间外卖配送,阴间劳动力派遣】
【备注:该平台骑手死亡率常年高居不下,疑似与算法过度压榨有关。2026年3月1日,骑手陈峰死亡,成为该平台第108位因公死亡的骑手。】
林默盯着那行“第108位”,手有点抖。
108。
他考公失败了108次。
陈峰是第108个死在平台算法下的骑手。
巧合?
还是……
他继续往下翻。
【饿团外卖后台系统——可远程操控骑手接单,强制派单,算法设定最高优先级:利润最大化】
【备注:该算法由冥界技术研发中心开发,主要设计者——孟晚晴】
林默愣住了。
孟晚晴?
孟心怡的母亲?
那个被困在系统里的女人?
他脑子一片混乱。
忽然,手机弹出一条消息。
是阿宅发来的。
【林默,你让我查的那几张黄纸,有结果了。】
【那是什么?】
【是拘魂符。专门用来把死人的灵魂困在某个地方的。】
【谁贴的?】
【不知道,但我查了一下,那个502室门口,贴了三张。每张的日期,正好是阿峰死的那天。】
林默的呼吸停了。
有人故意把阿峰的魂困在那里,让他每天晚上循环送餐。
为什么?
他想起了阿峰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远处,天快亮了。
回到烂尾楼,林默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那张前世合影。
照片里,他和孟心怡站在楼顶,笑得很开心。
他盯着孟心怡的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孟心怡的母亲孟晚晴,设计了那个算法。
阿峰的死,和那个算法有关。
而孟心怡,一直在找她母亲。
她真的只是找母亲吗?
还是有别的目的?
林默不知道。
但他隐隐觉得,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。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窗外,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。
“滴——您有新的订单,请及时处理。”
“滴——您有新的订单,请及时处理。”
林默睁开眼,愣了一下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。
他飘到窗边,往下看。
巷子里,一辆电瓶车正缓缓驶过。
后座上,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回过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
是阿峰的脸。
但阿峰已经投胎了。
林默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那个影子,是谁?
十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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