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从阿峰案子里缓过来用了三天。
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那个影子。
那个坐在电瓶车后座、长得像阿峰、冲他挥手的影子。
老余说他是眼花了。
小红说他被张主任吓出幻觉了。
阿宅说可能是系统bug。
但林默知道不是。
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张脸——阿峰的脸，但眼神不一样。阿峰的眼神是疲惫的、认命的，那个影子的眼神是……空的。
没有任何情绪的空。
林默把这归结为“死后用脑过度”，决定暂时不想。
但有人不让他消停。
第四天早上，林默正在用Excel整理投诉数据，手机忽然响了。
不是短信，是电话。
孟心怡。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林默心里一紧。
上次她这么说，是张主任查他的时候。
这次又是什么？
林默飘到二楼，孟心怡的办公室。
她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西装套裙，头发扎得一丝不苟。
“坐。”
林默坐下，手心开始冒汗。
孟心怡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，像是几天没睡好。
“林默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她说话从来不用“需要”，只用“命令”。
“什么事？”
孟心怡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：“再陪我下一次地下三层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上次不是去过了？”
“上次是探路。”孟心怡走到桌前，打开平板，“这次是去找我母亲。”
她点开一张地图——是地下三层的3D扫描图。
“根据系统记录，我母亲最后一次出现，是在这个位置。”她指着一个红点，“核心服务器区，第127号服务器。”
林默盯着那个数字。
127。
烂尾楼有127个钉子户。
阿峰是第108个死在平台算法下的骑手。
现在又是127。
“为什么是127？”他问。
孟心怡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个数字肯定有含义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为什么要我陪你去？”
孟心怡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你有那个Excel。”她说，“我母亲留下的日记里提到，只有拥有‘原始后门’的人，才能进入核心区。那个人，就是你。”
林默心里一动。
“日记？你找到你母亲的日记了？”
孟心怡点头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递给林默。
林默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【孟晚晴日记节选】
2023年3月10日
今天我发现了徐无鬼的秘密。
他不是系统管理员，也不是什么神明。他是北宋方士，活了一千年。他用林玄的记忆制造了一个幻影，把自己伪装成系统的一部分。真正的林玄早就死了，但他的转世还在。
那个转世，就是林默。
我不知道林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。但我知道，只有他能打开系统后门。
2023年3月12日
我找到了后门代码的位置——第127号服务器。但那里被徐无鬼的意志守护着，我进不去。
我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。
如果心怡看到这些，告诉她，别找我。徐无鬼不是她能对付的。
保护好林默。他是唯一的希望。
林默看完，手有点抖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孟心怡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是林玄转世？”
孟心怡点头。
“从你入职第一天就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“说了你会信吗？”孟心怡反问，“你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，我告诉你你是北宋方士的转世，你会觉得我疯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她说得对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孟心怡看着他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脆弱。
“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被风吹散。
“我找了三年。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查，每天都在找。我去过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，查过所有她接触过的人，翻过所有她留下的资料。一无所获。”
“你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林默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这个冷冰冰的女人，原来也有软肋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，我陪你去。”
当天晚上十一点，林默和孟心怡站在地下三层的铁门前。
门上的封条早就没了，铁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孟心怡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一股冷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林默打了个哆嗦——鬼居然会冷，真是稀奇。
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。
楼梯比上次更长，林默数了数，这次整整九十九级。
走到最后一级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巨大的服务器机房，一排排机架延伸到视线尽头。每台服务器都亮着绿色的指示灯，嗡嗡的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。
孟心怡打开手电，往深处走。
林默跟在后面，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，孟心怡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看。”
她用手电照着前方的一台服务器。
那台服务器的机箱是白色的，和周围黑色的机箱格格不入。机箱正面挂着一块工牌。
【孟晚晴——冥界技术研发中心总监】
林默走过去，取下工牌。
翻到背面，刻着一行字：
“心怡，如果你找到这里，说明妈妈已经回不去了。别找我，快走。这个系统，是活的。”
孟心怡看着那行字，眼眶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她伸手想打开机箱，手指刚碰到门把手，一股电流把她弹开。
“啊！”她惊呼一声，摔倒在地。
林默赶紧扶她起来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孟心怡摇头，盯着那台服务器。
“她就在里面。”
林默看着那台服务器，心里有点复杂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：
【检测到孟晚晴意识体，被锁定在第127号服务器中。需要原始代码解锁。】
【原始代码获取方式：消耗5次记忆代价。】
林默愣了一下。
5次。
他目前还剩80次。
5次换一个真相，值吗？
他看了一眼孟心怡。
她站在旁边，咬着嘴唇，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点了“继续”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【代价已扣除。您失去的记忆：第一次放风筝的经历、第一次看电影的经历、第一次去游乐园的经历、第一次收到礼物的经历、第一次许愿的经历。】
林默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五次经历，他全忘了。
但没关系。
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，密密麻麻，像瀑布一样往下流。
三秒后，机箱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玻璃面板后面，一团光慢慢凝聚，渐渐化成一个女人的脸。
四十多岁，温婉端庄，眉眼和孟心怡一模一样。
“心怡……”
孟心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妈！”
她扑过去，手按在玻璃上。
光里的那张脸看着她，眼里满是慈爱。
“心怡，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不，是我来晚了……”孟心怡哽咽着。
那张脸笑了。
“不晚。你来得正好。”
她转头看向林默。
“林默，谢谢你。”
林默摇摇头。
孟晚晴看着他，眼神变得严肃。
“林默，你要小心。徐无鬼已经发现你了。他很快就会来找你。”
林默心里一紧。
“他是什么？”
“他是系统。”孟晚晴说，“或者说，他是系统的意志。他把自己和服务器绑定在一起，只要服务器还在，他就不会死。”
“那怎么才能杀死他？”
孟晚晴沉默了几秒。
“需要重启整个系统。重启之后，他的意识会被清除。但代价是——所有在职鬼差的记忆都会被清空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所有鬼差的记忆？
包括他？
包括老余？
包括小红？
“那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会忘记一切。”孟晚晴说，“忘记自己是谁，忘记做过什么，忘记所有经历过的事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孟心怡在旁边，咬着嘴唇。
“妈，没有别的办法吗？”
孟晚晴摇头。
“没有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她看着林默。
“林默，你愿意吗？”
林默看着她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老余嗑瓜子的样子，小红冲进来投诉的样子，阿宅敲代码的样子，那些被他帮过的鬼魂们投胎前说“谢谢”的样子。
如果他们都不记得了，他们还是他们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如果不重启，所有人都会被徐无鬼困在这个系统里，永远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愿意。”
孟晚晴笑了。
“好孩子。我没看错你。”
她转头看着孟心怡。
“心怡，妈妈爱你。好好活着。”
那团光开始慢慢消散。
孟心怡伸手想抓住，抓了个空。
“妈！”
光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淡，最后完全消失。
只剩下空荡荡的服务器，和那块工牌。
孟心怡蹲下来，抱着膝盖，哭了。
林默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忽然，整个机房开始震动。
警报声响起。
红色的灯光闪烁。
【警告！检测到入侵行为！系统将在60秒后启动自毁程序！】
【59、58、57……】
林默脸色变了。
他拉起孟心怡。
“快跑！”
两人拼命往楼梯跑。
震动越来越剧烈，头顶开始掉下碎片。一排排服务器倒下来，砸在地上，火花四溅。
【30、29、28……】
林默拽着孟心怡冲上楼梯。
楼梯在晃动，几乎站不稳。他们跌跌撞撞往上爬，手脚并用。
【15、14、13……】
终于，冲出了铁门。
两人扑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身后，铁门里传来巨大的爆炸声，火光冲天。
林默回头，看着那扇门，心跳得厉害。
孟心怡躺在他旁边，脸色苍白。
“林默……”
林默转头看她。
她忽然伸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凉的，但有力。
“谢谢你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被她主动触碰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忽然看见老余飘过来。
“林默！你没事吧？！”
林默摇摇头。
老余看着他俩握在一起的手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假装没看见。
“快走，张主任的人来了！”
林默和孟心怡赶紧站起来，跟着老余往回飘。
飘出地下停车场，他们躲进烂尾楼一楼。
刚站稳，就看见几道黑影从远处飘过来。
是督查组的人。
他们在地下三层入口转了一圈，没发现什么，又飘走了。
林默松了口气。
老余看着他，表情严肃。
“林默，徐无鬼已经知道你了。接下来，他不会放过你。”
林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孟心怡站在旁边，看着林默。
“林默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输入“孟晚晴的日记”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。
他点开。
里面是孟晚晴留下的最后一段话：
“林默，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后门代码我已经传给你了，就藏在你的Excel里。找到它，用它关掉系统。”
“记住，重启系统需要三样东西：你的后门代码，127号服务器的核心密钥，还有——你的意志。”
“徐无鬼会想尽办法阻止你。他会用你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你，让你放弃。你不能放弃。”
“还有，心怡是个好孩子。帮我照顾她。”
林默看完，抬起头。
孟心怡也在看着屏幕，眼眶红红的。
林默收起手机。
“孟心怡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帮你照顾你。你也帮我，咱们一起对付徐无鬼。”
孟心怡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是林默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
老余在旁边，嗑着瓜子，悠悠地说：“年轻人，有情况啊。”
林默瞪他一眼。
老余嘿嘿笑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回到自己的毛坯房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看着自己的记录。
【累计扣除记忆：25次】
【剩余记忆：75次】
25次了。
他想了想今天失去的五个“第一次”——放风筝、看电影、去游乐园、收礼物、许愿。
全忘了。
但他记得孟心怡握他手的那一刻。
凉的，但有力。
他忽然笑了。
这大概是他死后，第一次觉得，活着——不对，死着——也挺好。
十四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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