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从孟元启那儿回来之后,整整三天没说话。
那天发生了什么,他没告诉任何人。老余问,他摇头。小红问,他摆手。阿宅发消息问,他直接没回。
只是每天晚上坐在楼顶,盯着远处的城市,一言不发。
小红担心他,偷偷问孟心怡。孟心怡也摇头,说不知道。她爸的事,她从来不问。
第四天早上,林默终于开口了。
“小红,今天有什么案子?”
小红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翻登记本。
“有有有,一个考研的。”
“考研?”
“嗯,死了五年了,还在备考。”
林默跟着小红来到烂尾楼九层。
九层比下面几层安静得多,走廊里堆满了旧书和复习资料,墙上贴满了励志标语——“考研必胜”、“天道酬勤”、“不进则退”。
最里面一间房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林默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,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做题。他穿着旧棉袄,戴着黑框眼镜,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。桌上堆满了书——《考研英语词汇》、《肖秀荣1000题》、《张宇高数18讲》——摞起来比他的头还高。
他拿着笔,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这个极限……用洛必达……不对,是等价无穷小……”
林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没抬头,继续写。
林默咳嗽一声。
他还是没抬头。
小红走进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终于抬起头,眼神茫然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鬼差。”林默说,“烂尾楼辖区的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,苦笑了一下。
“哦,对,我是鬼。”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关节咔咔响。
“我叫张伟,死五年了。”
张伟死的时候二十五岁。
他本科在一个普通二本,学的是计算机。毕业后没找工作,决定考研。
第一年,报的985,差20分。
第二年,报的211,差10分。
第三年,报的一本,差5分。
第四年,报的本校,差2分。
第五年,报的同一个本校,初试过了,复试被刷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对着电脑屏幕上的“未录取”三个字,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房东来收租,发现他已经凉了。
“猝死。”张伟说,“医生说是过劳死。考研五年,每天睡四个小时,身体早就垮了。”
林默听着,心里有点堵。
五年。
他也考了三年,108次失败。
五年是什么概念?
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每天睁眼就是书,闭眼就是题。没有社交,没有娱乐,没有生活。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败,一次又一次的重来。
“你后悔吗?”林默问。
张伟想了想。
“后悔?不知道。我只记得,当时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上。就差一点点,再努力一年就行。一年又一年,一年又一年……”
他低下头。
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死了。”
林默在张伟的房间里坐了很久。
房间里到处都是书,墙上贴满了计划表,桌子上摆着倒计时牌——停在五年前的那一天。
“你死了之后,为什么不去投胎?”林默问。
张伟指了指桌上的书。
“还没考完呢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考什么?”
“考研。”张伟说,“我死了之后,发现自己还能学习。冥界也有图书馆,也有复习资料。我就继续考。”
“考了五年?”
“对。”张伟说,“每年都考。每年都差一点。”
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红在旁边,忍不住问:“你都死了,还考什么研?”
张伟看了她一眼,眼神认真。
“考上了,就能投个好胎。”
林默和小红都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张伟从书堆里翻出一本小册子,递给林默。
封面上写着:《冥界投胎指南(2026版)》
林默翻开看。
【投胎规则】
投胎排队人数:3,127,845人
平均等待时间:约300年
插队方式:通过冥界统一考试(简称“冥考”),成绩优异者可优先选择投胎家庭
林默抬起头,看着张伟。
“所以你是在准备冥考?”
张伟点头。
“冥考考什么?”
“行测、申论、面试。”张伟说,“和阳间的公务员考试差不多,但更难。”
林默的嘴角抽了抽。
死了还要考公?
他低头继续翻小册子。
【冥考录取比例】
2025年报名人数:128万
录取人数:5000
录取率:0.39%
林默沉默了。
0.39%。
比国考还难。
张伟在旁边说:“我考了五年,每年都差一点。去年差0.5分,前年差0.8分,大前年差1.2分……”
林默看着他,忽然有点同情。
这兄弟,活着考研,死了还考研。
一辈子都在考试。
林默在张伟那儿待了一下午,听他讲冥考的题型和复习方法。
“行测和阳间差不多,但多了鬼魂常识题。比如:以下哪个不是常见的死法?A.淹死B.烧死C.社死D.笑死。答案是C,社死不算是直接死因,但可以导致其他死法。”
林默:“……”
“申论今年考的是:论冥界数字化改革的利与弊。我写了八千字,从历史沿革到现状分析再到未来展望,感觉还行。”
林默:“……”
“面试最坑。考官会问各种奇葩问题,比如:如果你是一个鬼差,遇到厉鬼投诉怎么办?如果让你去喂地下三层的东西,你愿意吗?”
林默心里一动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张伟挠挠头。
“我说我愿意。结果考官说,你愿意?那现在就去吧。我吓坏了,赶紧说我不愿意。考官说,你前后不一致,扣分。”
林默忍不住笑了。
这冥考,比阳间还离谱。
傍晚,林默准备离开的时候,张伟忽然叫住他。
“林默,你能帮我个忙吗?”
林默回头。
“什么忙?”
张伟犹豫了一下。
“帮我查查,我爸妈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死了五年,没去看过他们?”
张伟摇头。
“不敢。我怕看见他们难过的样子。而且我在准备冥考,没时间。”
林默看着他,心里有点酸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Excel,输入张伟父母的名字。
【张建国,男,1965年3月生】
【状态:在世】
【住址:本市幸福小区7栋402室】
【备注:儿子去世后,夫妇二人靠退休金生活。每年清明节都会去陵园扫墓,每次都会在儿子墓前坐一整天。】
【李秀芳,女,1967年8月生】
【状态:在世】
【健康状况:高血压、心脏病,长期服药】
【备注:儿子去世后患上抑郁症,曾多次试图自杀,被丈夫及时发现送医。】
林默把手机递给张伟。
张伟看着屏幕,手开始发抖。
“我妈……抑郁症?”
林默点头。
张伟蹲下来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鬼没有眼泪,但他哭得很伤心。
小红在旁边,眼眶也红了。
林默沉默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林默带着张伟去了幸福小区。
7栋402室,灯亮着。
他们飘进去,看见一对老人正坐在餐桌前吃饭。
老头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默默地扒着饭。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,眼神空洞,筷子夹着菜,半天没送进嘴里。
桌上摆着三副碗筷。
多出来的那一副,摆在空位置上,碗里盛着饭,筷子上夹着菜。
“小伟最喜欢吃红烧肉。”老太太忽然开口,“今天做了,他怎么还不回来?”
老头愣了一下,低下头。
“他……他加班。”
“加班?加什么班?都加了好几年了。”老太太放下筷子,“我去给他打电话。”
她站起来,往电话机走去。
老头赶紧拉住她。
“别打了,他忙,明天会打的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眼里忽然涌出泪。
“老张,你骗我。小伟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
老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老太太蹲下来,抱着膝盖,哭了。
“我想他……我想他啊……”
老头走过去,抱着她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
两个老人,在空荡荡的房子里,抱在一起哭。
张伟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眼泪流下来。
他走过去,想抱住他们。
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。
他抱不到。
那天晚上,张伟在父母床边坐了一整夜。
他看着他们睡着,看着他们做噩梦,看着他们半夜醒来,互相安慰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爸妈,对不起。”
他飘走了。
回到烂尾楼,张伟站在自己房间门口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林默。
“林默,我想通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我不考了。”
张伟说。
“考了十年,活着五年,死了五年。够了。”
他走进房间,开始收拾那些书。
一本一本,摞起来,堆成一座小山。
“这些书,帮我烧了吧。”
林默点头。
张伟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书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,我其实不喜欢学习。我考研,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考上研,好像就有了一条路。没考上,就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默。
“你考公也是吧?”
林默想了想,点头。
“大概是。”
张伟笑了。
“咱们都一样。用考试逃避人生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但现在我明白了。人生不是考试。考上了,不一定幸福。考不上,也不一定完蛋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我爸妈还活着,他们想我。我得去陪他们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要去投胎?”
“不。”张伟摇头,“我不投胎了。我要留下来,陪他们。等他们也死了,我们再一起投胎。”
林默看着他,忽然有点感动。
“你能留下?”
“能。”张伟说,“只要不去记忆清洗池,就能一直当孤魂野鬼。我无所谓,反正我已经习惯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而且,我可以继续复习。万一他们投胎的时候,我考上了,就能和他们一起投个好人家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你还没放弃考试?”
张伟眨眨眼。
“考试是本能,改不了的。”
张伟搬去了幸福小区。
每天晚上,他都飘在父母身边,看着他们吃饭、看电视、睡觉。
他们看不见他,但他觉得满足。
有一天晚上,老太太忽然说:“老张,我总觉得小伟在咱们身边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,很温暖的那种。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出现?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
“可能他有他的苦衷吧。只要他好好的,我就放心了。”
窗边,张伟站在那里,眼泪流下来。
他轻声说:“妈,我很好。你放心。”
老太太忽然抬起头,往窗边看了一眼。
什么也没有。
但她笑了。
林默去看过张伟几次。
每次去,都看见他在复习。
“还在学?”
“嗯。”张伟头也不抬,“明年冥考,我得考上。”
“考上干嘛?”
“考上就能托梦了。”张伟说,“冥考过了,就能申请托梦资格。我想让我爸妈知道,我很好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还有这种操作?”
张伟点头。
“所以我还得继续考。”
林默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兄弟虽然惨,但挺有奔头的。
“行,你加油。等你考上,我给你烧黄焖鸡。”
张伟笑了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那天晚上,林默回到烂尾楼,坐在楼顶,吹着夜风。
小红飘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那个考研的,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。”林默说,“还在复习。”
小红笑了。
“你们这些考公考研的,真执着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不是执着,是没得选。”
小红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有得选了。你是鬼差,可以一直干下去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打开Excel,看着自己的记录。
【累计扣除记忆:27次】
【剩余记忆:73次】
27次了。
他想了想今天有没有用Excel——没怎么用,为什么又扣了两次?
他仔细一看,发现是帮张伟查父母的时候扣的。
一次查父亲,一次查母亲。
他叹了口气。
73次。
还能用73次。
73次之后,他就会变成那些服务器里的脸,永远困在那个黑暗的地方。
他收起手机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
“小红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人死了之后,还有希望吗?”
小红想了想。
“有吧。你看张伟,死了还在复习,多有希望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。
“走,回去睡觉。明天还有案子。”
小红跟着他站起来。
两人往楼下飘。
飘到一半,小红忽然说:“林默,你变了。”
林默回头。
“又变了?”
“刚来的时候,你连鬼都怕。现在敢帮鬼办事了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开始想以后了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想以后?
他想了想,好像确实。
以前他只想着怎么活过今天。现在他开始想,73次之后怎么办,徐无鬼怎么对付,孟心怡怎么……
他忽然停住。
孟心怡?
他为什么会想到她?
小红在旁边偷笑。
“哦——原来是想她了。”
林默瞪她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有有。”
林默追着她打。
那天晚上,林默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孟心怡。
她的脸,她的眼睛,她握他的手的那一刻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空的。
但好像没那么空了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那张前世合影。
照片里,他和孟心怡站在楼顶,笑得很开心。
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孟心怡的父亲——孟元启,那天到底跟他说了什么?
他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。
那段记忆,好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。
他坐起来,打开Excel,输入“孟元启”。
屏幕弹出一行字:
【孟元启——冥界理事会成员,徐无鬼狂热信徒】
【备注:三天前曾与林默密谈,内容已加密,权限不足查看。】
林默愣住了。
加密?
谁加密的?
他自己?
还是别人?
他看着那行字,后背有点发凉。
他到底忘了什么?
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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