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招聘信息,已经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【冥界事务管理局——诚聘临时工(表现优异者可转正)】
【岗位职责:负责辖区亡魂管理、纠纷调解、超度执行等工作】
【任职要求:无经验要求,有考公经历者优先】
【待遇:面议(包吃包住,五险一金,年终奖)】
【工作地点:本市火葬场旁烂尾楼(具体位置入职后通知)】
【面试时间:今晚24:00前,逾期视为自动放弃】
他嗤笑一声,挪动鼠标准备关掉。
这年头诈骗广告都这么不走心了?冥界?你怎么不直接说地狱空荡荡,魔鬼在人间?
但手指停在半空,没点下去。
因为今天是2026年3月15日,是他第108次考公失败的日子。
上午刚出的成绩,行测52分,申论48分。连面试线都没摸到。
三年了。三年啊,108次考试,从国考到省考到事业单位,从深圳考到新疆考到西藏,他甚至报名过监狱系统——结果人家说他视力不合格。
他盯着那条招聘信息,越盯越觉得讽刺。
“冥界事务管理局”……这单位名字起得还挺有创意。要是真有这种单位,他倒是想去。至少不用刷题,不用背时政,不用写申论大作文。
鬼需要考行测吗?
应该不需要吧。
他随手点了“投递简历”。
反正也是假的,就当解压了。
手机屏幕闪了一下,黑屏。
三秒后,一行红字浮现:
【恭喜您通过初筛。请您于今晚24:00前,到本市西郊殡仪馆报到。请携带本人身份证、毕业证、一寸免冠照片(黑白)。逾期视为自动放弃。】
林默愣住。
什么玩意儿?
他按电源键,屏幕没反应。按音量键,没反应。强制重启,还是没反应。
手机彻底死机了。
“靠。”他骂了一声,把手机扔在床上,“什么破广告,病毒吧?”
然后他躺下,睡觉。
考公失败的日子,最适合睡觉。睡着了就不用想房租、不用想爸妈的电话、不用想同学群里谁又上岸了。
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林默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队伍里,前面排着几百号人,男女老少都有,每个人都低着头,不说话。
队伍缓慢向前移动。
他踮起脚往前看——队伍尽头是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穿黑衣服,一个穿白衣服,正在给排队的人发号码牌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考试?”他问前面的人。
那人回过头。
没有脸。
一张空白的脸,五官的位置只有光滑的皮肤。
林默想喊,喊不出来。想跑,腿迈不动。
队伍还在往前移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他离那张桌子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“林默……林默同志……”
有人在叫他。
声音很远,像从水底传来。
“该起床了……我来接你了……”
接你大爷。林默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然后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。
冰凉的、干枯的、像树皮一样的手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一张脸悬在他面前,距离不到十厘米。
那是一张老人的脸,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,嘴唇干裂发白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,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。
林默张大嘴,想喊,喊不出来。
老人笑了,露出几颗黄牙:“醒啦?走吧,时间不早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谁啊?!”林默终于挤出声音,身体往后缩,直接撞到墙上。
老人打量他,点点头:“长得还行,精神面貌可以。走吧,路上说。”
“走哪儿?!这是我家!你怎么进来的?!”
“你家?”老人四下看看,目光扫过那堆满泡面盒的桌子和发霉的墙角,“哦,就这啊?比我们那烂尾楼还破。放心,入职后包吃包住,环境比这好。”
“什么入职?!我不去!你给我出去!不然我报警了!”
林默抓起枕头砸过去。
枕头穿过老人的身体,掉在地上。
老人的身体晃了晃,像一团烟雾,又凝聚回来。
“报警?”老人笑了,“你报哪个警?阳间的还是阴间的?”
林默愣住了。
他慢慢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。
他又看向床上。
那里躺着一个人。穿着和他一样的睡衣,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胸口没有起伏。
那是他自己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我死了?”
“死了三小时了。”老人掏出怀表看了看,“心源性猝死,没什么痛苦。你妈明天会来收尸,哭一场,然后火化,骨灰盒我帮你安排,八折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尸体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三年考公,108次失败,最后死在家里,没人知道。
连尸体都是第二天才被发现。
他忽然想笑。
老人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,别伤感了。人死如灯灭,但你这盏灯运气好——赶上冥界扩招。走吧,先报到,签合同,然后分辖区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林默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去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老人,“我考了三年,面试都没进过。现在死了还要打工?我不去。我要投胎。”
老人愣了愣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投胎?你以为投胎是你想投就投的?”他笑得直不起腰,“你知道现在投胎排队排到多少号了吗?三百万!等轮到你都猴年马月了!而且——”
他凑近林默,压低声音:“投胎也要考试的。考行测,考申论,考面试。你考了108次都没上岸,你觉得你能考过投胎?”
林默沉默了。
“所以啊,”老人直起身,“活着考公,死了考编,这是咱们这代人的命。认命吧。至少冥界这边是绿色通道,先上岗再考证,三年转正,五年享受正式工待遇,十年可申请轮回。怎么样,比你在阳间卷强吧?”
林默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看看怀表:“还有一小时,路上边走边说。”
他伸手一拽,林默感觉自己飘了起来,穿过墙壁,来到深夜的街道上。
三月的夜风还很凉,但林默感觉不到冷。他低头看自己,还是透明的,脚不沾地,被老人拖着往前飘。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?”他问老人。
“老余。余有年。光绪年间入职的,干了三百年了,还是临时工。”老人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三百年?!临时工?!”
“对啊。冥界嘛,编制紧,转正名额少。不过你别怕,你年轻,有文化,会电脑,比我强。我当年入职的时候连字都不认识,给鬼魂登记全靠画圈。”
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们飘过熟悉的街道,飘过24小时便利店,飘过深夜烧烤摊。一个醉汉正在路边吐,林默下意识躲开,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躲。
“对了,”老余忽然说,“你的辖区是咱们市最热闹的一个。”
“热闹?”林默有不好的预感。
“烂尾楼,知道吧?市中心的那个,停工十年了。那里面住了127个钉子户,全是厉鬼,投诉率全冥界第一。上一任鬼差干了三个月,受不了,辞职投胎去了。”
林默停下脚步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老余笑呵呵地继续飘,“合同你都签了。”
“我没签!”
“你投递简历的时候就已经签了。”老余回头看他,“冥界招聘,一投定终身。”
林默想骂人,但发现自己已经不会骂了。
他们飘到火葬场门口。老余熟门熟路地进去,穿墙,来到一间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,一台电脑,一沓黄纸。墙上挂着锦旗:“超度能手”、“鬼见愁”、“投诉率连续三年为零(假的)”。
“坐。”老余指指椅子。
林默坐下,发现自己居然能坐在椅子上。
老余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合同,递给他:“签吧。”
林默接过来看。
封面写着:《冥界事务管理局临时工聘用合同(2026版)》
翻开第一页:
【第一条聘用期限:自签订之日起至转正或魂飞魄散之日止。】
【第二条工作内容:负责辖区亡魂管理、纠纷调解、超度执行等。具体包括但不限于:处理投诉、安抚情绪、镇压暴动、撰写工作总结。】
【第三条薪酬待遇:包吃(香火),包住(烂尾楼),五险一金(包括但不限于:轮回保险、意外魂飞险、投诉赔付险)。】
【第四条转正条件:试用期三个月。转正考核标准如下:辖区厉鬼投诉率下降50%,超度率提升30%,KPI排名进入前20%。未达标者自动辞退(辞退即魂飞魄散)。】
林默抬起头。
老余正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签吧,小伙子。别怕,魂飞魄散不疼的,就是‘啵’一声,就没了。”
林默盯着那份合同,盯着“魂飞魄散”四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刚才说,”他声音发干,“上一任鬼差干了三个月,辞职投胎了?”
“对。”
“他是没完成KPI,还是……”
“他完成了。”老余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,“但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。所以上面给他两个选择:要么魂飞魄散,要么投胎抹除记忆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事?”
老余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火葬场的烟囱正在冒烟,白色的烟雾融入黑夜,分不清哪是哪。
“等你签了合同,”他说,“我再告诉你。”
林默握着那份合同,手指发抖。
三年考公,他填过无数张报名表,写过无数篇申论,背过无数道时政。他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——做题,考试,等成绩,然后重来。
他从没想过,死了还要继续卷。
他拿起笔。
正准备签字时,门被一脚踹开。
一个女人冲进来,满脸是血,头发披散,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——上面印着红色的血迹,像一幅泼墨山水画。
“余有年!”她尖叫,“我的投诉到底什么时候处理?!三个月了!我要见你们领导!”
老余淡定地指指林默:“这是新来的鬼差,以后你的案子他负责。”
女人转向林默,血红的眼睛瞪着他。
林默僵在椅子上,手里的笔掉在地上。
他看着那个女人——那张扭曲的脸,那双血红的眼,那条溅满血迹的白裙子。
办公室里忽然冷了下来。不是那种正常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。墙上那几面锦旗开始自己晃动,桌上的黄纸无风自动,哗啦啦地响。
女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的脚不沾地,飘着的。
林默看见她的脖子——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紫黑色的,皮肉翻卷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尖叫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,“你能帮我吗?”
她抬起头。
眼睛里的血红褪去,变成了正常人的眼睛。眼眶里含着泪。
“我叫秦红棉,”她说,“2021年死的。我老公出轨,我发现了,吵了一架,他推了我……我从楼梯上滚下去,脖子摔断了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苦笑着:“死得挺难看的,是吧?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我死了之后,他判了三年。”她继续说,“去年出来了,现在又娶了一个,过得很好。我投诉了无数次,没人管我。我就想……就想让他偿命。这要求过分吗?”
她看着林默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疲惫。
林默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考公人做了三年的条件反射动作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——那是他生前用来记错题的本子,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他死了——翻开新的一页,抬起头,露出一个标准的、讨好的、社恐专用的职业假笑。
“您好,”他说,“请登记。”
秦红棉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登记。”林默把笔记本递过去,“您的姓名,死亡时间,投诉原因,诉求,请一一说明。我会记录下来,按流程处理。”
秦红棉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她活了三十多年,死了五年,投诉了无数次,第一次遇到有人让她登记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?”她有点懵。
“说了,但我需要书面材料。”林默尽量让声音不发抖,尽量模仿那些政务大厅窗口工作人员的语气,“按规定,我们需要审核证据,确认情况属实,才能安排索命。您有证据吗?比如死亡证明、案卷材料、他承认推人的录音?”
秦红棉彻底愣住了。
“证据?”
“对。没有证据我们没法立案。”林默越说越顺,“您回去找一下证据,然后填一份《复仇申请表》,附上证明材料,交到这里。我们审核通过后,会在一周内安排。”
秦红棉呆呆地看着他。
又看看老余。
老余摊摊手,意思是“新来的,我也没办法”。
秦红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……你让我回去找证据?”
“对。”
“填表?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等你们审核?”
“对。”
秦红棉忽然笑了。
那是林默见过的,最复杂的笑容——有无奈,有荒谬,有一点点希望,还有一点点“这他妈是什么鬼”的荒诞感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回去找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飘,飘到一半又回头,看着林默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默。”
“林默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记住你了。你要是骗我,我晚上来找你。”
她飘走了。
门自己关上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林默瘫在椅子上,手还在抖。
老余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:“行啊小伙子。”
“我……我胡说的。”林默声音发虚,“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流程,什么申请表,都是我编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余笑呵呵的,“但编得好。三百年了,我头一次见投诉鬼被这么打发走的。”
林默没说话,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。
老余把合同递过来:“签吧。”
林默接过合同,拿起笔。
就在这时,他手机响了。
死了之后手机居然还能用。
一条短信。
【冥界人事部:林默同志,欢迎入职。您的试用期3个月,转正条件已发至邮箱。请注意查收。另:烂尾楼地下三层的东西,今年轮到您喂了。祝工作愉快。】
林默盯着那条短信,手指僵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余。
老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地下三层,”林默问,“有什么?”
老余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你见过真正的鬼吗?”
林默愣了愣。
老余摇摇头,拍拍他肩膀。
“等你见到那个,”他说,“你就知道,刚才那个投诉的,其实挺可爱。”
林默低头,看着手里的合同。
窗外,火葬场的烟囱还在冒烟。
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:今年轮到您喂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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