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宅走后，烂尾楼安静了几天。
林默每天照常处理投诉，用Excel查资料，偶尔去楼顶发呆。孟心怡忙她的工作，小红当她的前台，老余嗑他的瓜子。
一切好像恢复了平静。
但林默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三天后，他要去见徐无鬼。
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，但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然而，命运总爱开玩笑。
在见徐无鬼的前一天，一个新案子找上门来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正在整理阿宅留下的那个“后门程序”，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他飘下去一看，小红正拦着一个女鬼，不让她往里冲。
那女鬼二十出头，穿着紧身短裙，化着浓妆，染着一头粉色的头发，手里还举着一个手机支架。她满脸焦急，拼命往里挤。
“让我进去！我要找鬼差！我要投诉！”
小红拦着她：“排队！排队！前面还有二十多个呢！”
女鬼急得直跺脚：“我等不了了！我的直播要开始了！”
林默：“……”
他走过去，打量了一下这个女鬼。
“你是新来的？什么案子？”
女鬼看见他，眼睛一亮。
“你就是鬼差？太好了！我叫小美，是个主播。我死了一个月了，但我的直播间还在！每天晚上都有人给我刷礼物，我得去直播！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死了还直播？”
“对呀！”小美理所当然地说，“我死了之后发现，手机还能用，还能上网。我就继续直播。现在我的粉丝比活着的时候还多！每天晚上都有鬼来我直播间，给我刷冥币！”
林默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冥币？”
“对！冥币！”小美兴奋地说，“阳间的人烧纸钱，那些钱就变成冥币，能在冥界花。我现在每天收入好几万冥币，比活着的时候赚得还多！”
小红在旁边听着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好几万？冥币能买啥？”
小美掰着手指算：“能买香火、买纸房子、买纸车、还能买投胎插队名额！”
林默心里一动。
“投胎插队名额？”
“对！”小美压低声音，“只要你有钱，就能买。冥界也有黄牛。”
林默和小红对视一眼。
这倒是新情报。
小美是三个月前死的。
她生前是个小网红，在某音上有五十万粉丝，每天直播唱歌、跳舞、聊天。收入不稳定，好的时候一个月几万，差的时候几千。
为了红，她拼了命。
每天直播十几个小时，凌晨两点下播，早上八点又起来拍视频。吃饭在直播间吃，睡觉前还要发动态。没有休息日，没有朋友，没有生活。
“我那会儿觉得，只要红了，什么都有了。”小美说，“结果红了之后，发现更累了。粉丝要求越来越高，黑粉越来越多，平台规则越来越严。每天睁眼就是数据，闭眼就是焦虑。”
林默听着，想起了自己考公的日子。
也是这么焦虑。
也是这么拼命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小美低下头。
“后来有一天，我直播的时候，忽然心脏疼。疼得厉害，但我没停。直播间里三千多人，我不能下播。”
她抬起头，苦笑。
“然后我就死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“猝死？”
“嗯。”小美说，“心源性猝死。死在直播间里。粉丝们看着我倒下去，还以为我演剧本。后来发现是真的，直播间被封了三天，然后又开了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还开了？”
“对。”小美说，“我的账号被公司接管了，换了个新主播，继续用我的名字直播。那些粉丝，继续刷礼物。”
林默不知道说什么。
小美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愤怒，只有疲惫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死了之后，回去看过几次。那个新主播，长得跟我有点像，但没我好看。她每天直播，说是我表妹，替我完成梦想。粉丝们都说她好，说比我努力，比我有才。”
她笑了笑，笑容很苦。
“我努力了三年，不如她三个月。”
小美死后，本来应该去投胎。
但她没去。
因为她发现，自己还能直播。
“刚开始只是想看看以前的账号。”她说，“结果发现，我的手机还能用，还能上网。我就试着开了一次直播，没想到真的有鬼来看。”
“鬼也看直播？”小红好奇地问。
“看啊！”小美说，“鬼也要娱乐。而且鬼的时间多，天天晚上没事干，就看直播打发时间。我现在专门给鬼直播，讲阳间的八卦，教他们怎么给家人托梦，偶尔还唱唱歌。人气可高了！”
林默听着，觉得又荒诞又真实。
死了还要卷直播。
“那你投诉什么？”他问。
小美的表情变了。
“我投诉那个新主播！”她咬牙切齿，“她用我的脸，用我的名字，赚我的钱！我想让她停播，但没办法。她是活人，我是鬼，管不了她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你想让她停播？”
“对！”小美说，“最好让她身败名裂，再也播不了！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美，你知道吗，如果你让她停播，你的账号就彻底没了。”
小美愣了一下。
“那又怎样？”
“那你就真的被遗忘了。”林默说，“现在至少还有人记得你的名字，记得你的脸。如果账号没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小美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
“可是……那是我的。”
林默看着她，心里有点酸。
这个女孩，活着的时候为流量拼命，死了还放不下那点虚拟的东西。
“小美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小美看着他。
“你直播的时候，快乐吗？”
小美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快乐，但说不出来。
“一开始……快乐。”她慢慢说，“有人夸我漂亮，有人给我刷礼物，有人叫我女神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变成习惯了。每天必须播，不播就焦虑。怕掉粉，怕过气，怕被人忘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其实我已经忘了，为什么开始直播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呢？给鬼直播，快乐吗？”
小美想了想。
“也挺累的。”她说，“鬼比人还难伺候。他们要求也高，刷了礼物就得感谢，不刷就不高兴。有的还威胁我，不唱某首歌就举报我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你看，在哪都一样。流量这个东西，不会让你快乐，只会让你更累。”
小美看着他，若有所思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陪小美去了一趟阳间。
他们飘到她以前的公司，看见那个新主播正在直播。
女孩二十出头，化着和小美一样的妆，穿着和小美一样的衣服，说话的语气都模仿她。直播间里五千多人，弹幕刷得飞快。
“小姐姐好漂亮！”
“比之前那个好！”
“唱歌！唱歌！”
女孩笑着，唱了一首歌。
弹幕又是一片夸赞。
小美站在旁边，看着她，表情复杂。
“她确实比我好看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默没说话。
“也比我努力。她每天播十几个小时，比我那时候还拼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你恨她吗？”
小美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她抢了我的饭碗，但她也挺可怜的。迟早有一天，她也会像我一样，累死在直播间里。”
她转身，往外飘。
林默跟上去。
“不看了？”
“不看了。”小美说，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回到烂尾楼，小美坐在楼顶，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
林默坐在她旁边。
“林默，你说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你想听真话吗？”
小美点头。
“放下吧。”林默说，“你已经死了。活着的时候拼够了，死了就别再拼了。直播也好，流量也好，都是虚的。真正重要的，是你自己。”
小美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那些粉丝呢？”
“他们会找到下一个主播。”林默说，“就像他们当初找到你一样。”
小美苦笑。
“真残酷。”
林默点头。
“但这就是现实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美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打开手机，登上自己的账号，发了一条动态。
【大家好，我是小美。我其实已经死了三个月。这个账号以后不会再更新了。谢谢大家曾经喜欢我。再见。】
发完之后，她注销了账号。
林默看着她，有点意外。
“你不留个念想？”
小美摇头。
“不留了。反正也没人记得我。”
她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走吧，去投胎。”
记忆清洗池边，小美站在乳白色的水面前，忽然回头。
“林默，谢谢你。”
林默摇摇头。
小美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，你有点像一个人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“我前男友。”小美说，“他也挺怂的，但对我很好。”
林默尴尬地咳了一声。
“那个……我不是你前男友。”
小美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只是有点像而已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池子。
乳白色的水慢慢没过她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……
她忽然回头。
“林默，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我直播的时候，有个鬼经常来刷礼物，每次都刷很多。我问他为什么，他说他认识我。”
林默心里一动。
“认识你？”
“嗯。”小美说，“他说他叫林玄。他还说，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林玄？
“什么话？”
小美想了想。
“他说：别去地下三层。那是陷阱。”
然后她沉入池水，消失不见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久久没动。
别去地下三层？
林玄让他别去？
但林玄不是被困在系统里吗？怎么能给小美带话？
他想不明白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输入“林玄”。
屏幕弹出一行字：
【林玄——状态：被囚禁于冥界核心系统第127号服务器中，意识尚存。】
第127号服务器。
又是127。
他想起孟晚晴也被困在那里。
他想起孟晚晴留下的后门代码，也在127号服务器。
他想起阿宅说的，他的记忆被系统收集，可能也存在那里。
127号服务器里，到底有什么？
林默回到烂尾楼，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明天，就是徐无鬼约他的日子。
去，还是不去？
小美说那是陷阱。
但林玄又给他带话，让他别去。
如果林玄真的被囚禁在127号服务器里，他怎么能给小美带话？
除非……
除非林玄不是真的被囚禁。
除非他是故意传出这个消息。
林默脑子越来越乱。
他坐起来，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输入“林玄”和“小美”。
屏幕弹出一行字：
【林玄与小美——无直接联系。但林玄曾通过系统漏洞，短暂侵入小美的直播间，留下一段话。内容已加密。】
林默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加速。
林玄真的给她留了话。
他继续往下翻，试图破解那段话。
屏幕弹出提示：
【警告：破解该内容将消耗5次记忆代价。是否继续？】
林默犹豫了一下。
5次。
他现在还剩48次。
5次换一个真相，值吗？
他点了“继续”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【代价已扣除。您失去的记忆：第一次看电影的经历、第一次吃火锅的经历、第一次旅游的经历、第一次收到花的经历、第一次送花的经历。】
然后，一段话弹出来。
“林默，我是林玄。如果你看到这段话，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听我说，别去地下三层。那是徐无鬼的陷阱。他想抓住你，用你的记忆重启系统。你的记忆是关键。保护好自己。我会想办法出来。等我。”
林默盯着那行字，手有点抖。
徐无鬼想用他的记忆重启系统？
重启系统不是需要后门代码和核心密钥吗？
为什么是他的记忆？
他想不通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明天，不能去。
第二天晚上，林默没有去地下三层。
他坐在楼顶，等着。
等到凌晨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条消息。
【林默，你失约了。】
是徐无鬼。
林默回复：
【我知道那是陷阱。】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
【谁告诉你的？】
【你猜。】
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徐无鬼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林玄给你通风报信了，对吧？】
林默心里一紧。
【你怎么知道？】
【因为是我让他传的。】
林默愣住了。
什么？
【你……你让他传的？】
【对。】徐无鬼说，【我故意让他传消息给你，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信。】
林默脑子嗡了一下。
【为什么？】
【因为我想知道，你还是不是那个我认识的林玄。】
【什么意思？】
【林玄从不会听人劝。他只会自己去撞南墙。】徐无鬼说，【你听了他的话，说明你已经不是他了。】
林默沉默了。
【所以，你失败了。】徐无鬼说，【原本想用他引你来，结果你被他劝住了。】
林默攥紧了手机。
【你到底想干什么？】
徐无鬼回复：
【我想让你来见我。一个人。三天后，还是地下三层。这一次，我会等你。如果你不来，我就把林玄的意识彻底抹掉。】
林默愣住了。
【你……】
【你自己选。】徐无鬼说，【是躲在安全的地方，还是来救他。】
消息结束。
林默盯着屏幕，久久没动。
林玄还在。
被困在127号服务器里。
如果他不去，林玄就会死。
如果他去，可能是陷阱。
他该怎么办？
他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城市。
天快亮了。
十九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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