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下三层回来之后，林默一直很安静。
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安静，而是婴儿般懵懂的安静。他坐在烂尾楼楼顶，看着远处，一看就是一整天。偶尔有人叫他，他会回头，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。
小红担心他，每天都送吃的上来——虽然鬼不需要吃，但这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。
“林默，吃香火。”
林默接过，闻了闻，又还给她。
“不喜欢？”
林默摇头。
“不知道喜不喜欢。忘了。”
小红鼻子一酸，差点哭出来。
老余在旁边嗑瓜子，一边嗑一边叹气。
“这小子，把什么都忘了，就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小红问。
老余指了指楼下。
孟心怡正从办公室出来，抬头往楼顶看了一眼。
林默看见她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是他失忆后，唯一会笑的时候。
孟心怡每天都来陪他坐一会儿。
不说话，就坐着，看着远处的城市。
林默喜欢这种感觉。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，但她在身边的时候，心里就安稳。
“林默。”孟心怡忽然开口。
林默转头看她。
“张主任的事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默歪着头。
“张主任是谁？”
孟心怡沉默了几秒。
“就是把你骗去记忆池的那个人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他坏吗？”
“坏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那让他也坏不了。”
孟心怡愣了一下。
“你有办法？”
林默指了指自己的手机。
“这个。”
林默虽然失忆了，但本能还在。
他打开Excel，输入“张主任”。
屏幕弹出一行行数据。
【张富贵（张主任），男，冥界人事部主任，入职50年】
【贪污记录：共倒卖投胎名额127个，涉案金额折合冥币3.2亿】
【勾结对象：阳间多名富商、冥界多位高层】
【备注：与徐无鬼有密切联系，是其安插在人事部的棋子】
林默一条一条往下翻，越翻越触目惊心。
张主任这些年干的坏事，比他想象的还多。
倒卖投胎名额只是冰山一角。他还收受贿赂帮人篡改生死簿、打压异己、甚至害死过好几个不听话的鬼差。
“这个人，该死。”林默说。
孟心怡看着他，有点意外。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把这些证据，发给能管他的人。”
阿宅虽然投胎了，但留下的后门程序还在。
林默用那个程序，把张主任的所有罪证打包，匿名发给了冥界监察部、理事会、甚至十殿阎罗的举报邮箱。
发完之后，他放下手机，继续发呆。
小红凑过来。
“这就完了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等着就行。”
等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，烂尾楼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林默飘下去一看，愣住了。
十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，车上下来几十个穿黑西装的鬼差，把烂尾楼围得水泄不通。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，戴着金丝眼镜，表情严肃。
“林默在吗？”
林默站出来。
“是我。”
女人打量他一眼。
“监察部，李青。你举报的张主任，证据确凿，已经被抓了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他人呢？”
女人往身后一指。
一辆车的后门打开，张主任被两个鬼差押下来。
他再也不是那个油腻嚣张的张主任了。西装皱巴巴的，头发乱成一团，脸色灰败，眼神涣散。
看见林默，他忽然激动起来。
“林默！是你害我！”
林默看着他，表情平静。
“是你自己害自己。”
张主任挣扎着要扑过来，被鬼差按住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？徐无鬼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林默没说话。
李青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判决书。张富贵，贪污、受贿、滥用职权、故意杀人，数罪并罚，打入畜生道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林默接过文件，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张主任。
“下辈子，好好做人。”
张主任被拖走了。
他的惨叫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青走之前，回头看了林默一眼。
“你立了大功。理事会决定，给你转正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转正？”
“对。”李青说，“从明天起，你就是正式鬼差。有编制，有五险一金，有轮回保险。”
林默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红在旁边兴奋得跳起来。
“林默！你转正了！不用喂那个东西了！”
老余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
“三百一十七年……我干了三百一十七年临时工，你小子三个月就转正了……”
林默看着他，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老余，你的仇人，还查吗？”
老余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记得？”
林默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但那个名字，在我手机里。张建国。阳光慈善基金会。”
老余看着他，眼眶更红了。
“林默……”
林默拍拍他的肩膀——虽然拍不到。
“等我学会怎么用Excel不丢记忆，就帮你查。”
那天晚上，烂尾楼格外热闹。
小红买了冥界最好的香火，老余贡献了他珍藏三百年的老酒，阿宅虽然投胎了，但用后门程序发来一条消息：【恭喜转正，别忘了给我烧黄焖鸡。】
林默坐在中间，被他们围着。
他不太记得这些人是谁，但他知道，他们是真心对他好。
孟心怡坐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。
“林默，你现在是正式工了。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我想把记忆找回来。”
孟心怡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怎么找吗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徐无鬼说，三天后让我去找他。今天刚好三天。”
孟心怡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林默摇头。
“他说，一个人。”
孟心怡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她开口。
“林默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林默看着她，认真地看着。
“不记得。”
孟心怡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但是，”林默继续说，“每次你在我身边，我心里就很安稳。比谁都安稳。”
孟心怡愣住了。
林默握着她的手，紧了紧。
“所以，你肯定很重要。”
凌晨三点，林默一个人站在地下三层的入口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漆黑一片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楼梯很长，走了很久。
终于到了尽头。
那个巨大的机房，比上次更安静了。大部分服务器都停了，只有几台还在微弱地闪烁。
127号服务器前，站着一个人。
他转过身。
一张和林默一模一样的脸。
徐无鬼。
“你来了。”
林默点头。
徐无鬼打量着他。
“失忆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还知道自己是谁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有人等我回去。”
徐无鬼笑了。
“你还是那个傻子。”
他走到林默面前，伸手按在他额头上。
“闭上眼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一瞬间，无数画面涌入脑海。
考公失败，108次。
死后遇到老余，遇到小红。
用Excel改阳寿，帮小红的渣男被雷劈。
帮王德福找猫，听到“老余没有心”。
孟心怡空降，威胁他下地下三层。
机房爆炸，牵手逃出。
阿宅复仇，留下后门程序。
小美直播，林玄通风报信。
记忆池之战，用记忆喂鱼，失忆。
一幕一幕，像电影一样闪过。
最后，定格在孟心怡的脸上。
她握着他的手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林默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林默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徐无鬼，眼神清明。
“记得了。”
徐无鬼收回手，看着他。
“你的记忆，我还给你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为什么？”
徐无鬼转过身，背对着他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敢反抗我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千年了，我见过无数人，他们要么跪着求我，要么恨我入骨。只有你，既不跪，也不恨，只是做你认为对的事。”
他回头看他。
“这样的徒弟，值得活着。”
林默看着他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师父……”
徐无鬼摆摆手。
“别叫我师父。我不是你师父。”
他走向那台白色服务器，伸手按在屏幕上。
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系统在崩溃，我的意识也在消散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徐无鬼笑了，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疲惫。
“你以为我想永生？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死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林默，重启系统吧。用你的后门，用127号服务器的密钥。把我……送走。”
林默站在原地，久久没动。
然后他走过去，站在徐无鬼旁边。
“师父，走好。”
他打开Excel，输入最后一段代码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【重启程序启动——】
整个机房开始震动。
徐无鬼的身体慢慢变淡，变淡，最后化作无数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最后一刻，他笑了。
“林默，谢谢你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二十二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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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卷：反抗篇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