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无鬼消散后，烂尾楼安静了几天。
林默每天坐在楼顶，看着远处的城市，一言不发。他的记忆回来了，但心里却空了一块。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师父，最后说的那句话，总是在耳边回响。
“林默，谢谢你。”
他谢什么？
谢他重启系统？谢他送自己走？还是谢他……做了他不敢做的事？
林默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事，该做了。
比如老余的事。
那天傍晚，林默找到老余。
老余正坐在一楼角落里嗑瓜子，看见他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林默？有事？”
林默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老余，你那个仇人，还想查吗？”
老余的手停住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三百年了，我每天都想。但真的查到了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那你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？”
老余抬起头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能查到？”
林默点头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输入“赵德柱”。
屏幕弹出一行行数据。
【赵德柱，男，光绪八年（1882年）生，宣统三年（1911年）死】
【死因：病逝】
【生前罪行：欺压百姓，残害人命，挖心致死余有年】
【转世记录：共转世3次】
林默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第一次转世：1912年，投胎为河北农民张三，一生贫苦，1960年饿死。
第二次转世：1961年，投胎为山西矿工李四，1985年矿难死亡。
第三次转世：1986年，投胎为本市居民——
林默的手指停住了。
【第三次转世：1986年，投胎为本市居民，姓名：张建国】
【现年：40岁】
【职业：企业家、慈善家】
【公司：阳光慈善基金会理事长】
【备注：多次捐款助学，资助贫困学生327人，建立希望小学12所，被评为“感动本市十大人物”】
林默抬起头，看着老余。
老余盯着屏幕，表情复杂。
“张建国……阳光慈善基金会……”
“老余，”林默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要不，算了吧？他现在是好人，做了很多善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余打断他，“我看到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烂尾楼。
“三百一十七年，我恨了三百一十七年。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张脸，梦见那把刀，梦见狗叼着我的心跑远。我以为找到他之后，我会冲过去，挖了他的心，让他尝尝我的滋味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默。
“但现在他这辈子是好人。你说，我该不该报仇？”
林默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小红飘过来，站在老余旁边。
“老余，你要是想报仇，我帮你。”
老余看着她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帮我？你怎么帮？他这辈子没干坏事，我凭什么杀他？”
小红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老余叹了口气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那天晚上，老余消失了。
林默找遍了烂尾楼，没找到他。问小红，小红摇头。问孟心怡，孟心怡也不知道。
林默有点慌。
他怕老余一时冲动，跑去报仇。
他打开Excel，输入“余有年”。
屏幕上显示他的位置——阳光慈善基金会总部大楼。
林默心里一紧。
“糟了。”
林默和小红赶到阳光慈善基金会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大楼很高，三十多层，灯火通明。老余站在楼顶边缘，往下看着什么。
林默飘上去。
“老余！”
老余回头，看见他，笑了。
“林默，你来了。”
林默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。
楼下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。
“那是他？”林默问。
老余点头。
“张建国。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。慈善家，企业家，大忙人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老余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想看看他。”
他们飘进地下车库，等着。
五分钟后，张建国从车里下来。
四十岁的男人，西装革履，戴着金丝眼镜，看起来很儒雅。他拎着公文包，往电梯走。
老余飘到他面前，盯着他的脸。
“是他。”老余说，“那张脸，我死都忘不了。”
林默紧张地看着他，生怕他突然动手。
但老余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张建国按电梯，等电梯，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，老余忽然笑了。
“他老了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老了。”老余重复了一遍，“当年他还是个恶霸，二十多岁，嚣张得很。现在四十岁了，头发都有白的了。”
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余转身往外飘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没走。
老余说想再看看。
于是他们在基金会大楼里待了一整夜，看着张建国加班、开会、打电话、骂下属——最后一项很少，大部分时候他都很温和。
凌晨四点，张建国终于忙完，靠在椅子上，闭着眼睛休息。
老余飘到他面前，盯着他的脸。
忽然，张建国睁开眼睛。
他直直地看着老余的方向。
老余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能看见我？”
林默也愣住了。
但张建国只是揉了揉眼睛，又闭上了。
老余松了口气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
天亮的时候，他们回了烂尾楼。
老余一路没说话。
林默也没问。
回到烂尾楼，老余坐在他惯常的角落里，掏出瓜子，开始嗑。
林默坐在他旁边。
“老余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老余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：“林默，你知道吗，我昨天晚上看见他做了一件事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凌晨三点，他接了一个电话。是他资助的一个学生打来的。那孩子考上大学了，打电话来报喜。他接电话的时候，笑得特别开心，一直在说‘好，好，太好了’。”
老余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挂了电话，他哭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老余继续说。
“三百一十七年，我恨了三百一十七年。我以为他是恶霸，是坏人，是畜生。但这辈子，他是好人。他真的在做好事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默。
“你说，我该恨谁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恨那个恶霸。不是恨张建国。”
老余愣住了。
“那个恶霸……已经死了三百年了。”
林默点头。
“对。你的仇人，三百年前就死了。现在的张建国，是另一个人。”
老余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苦涩，也带着一点点释然。
“你小子，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瓜子壳。
“走，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老余带林默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城郊的一座公墓。
墓碑上刻着三个字：余有年。
老余站在自己墓前，看着那块碑，看了很久。
“光绪三十一年，我死的那年，连个碑都没有。这是我后来给自己立的。”
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墓碑。
“三百一十七年了，我一直没来扫过墓。因为不敢。”
林默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老余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林默，帮我烧点纸吧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我？烧纸？”
“对。”老余说，“我想走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投胎？”
老余点头。
“执念散了。不恨了。该走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默给老余烧了一堆纸钱。
小红也来了，阿宅虽然投胎了，但用后门程序发来一条消息：【老余走好，下辈子别当临时工了。】
孟心怡也来了，她站在旁边，一言不发，但眼眶有点红。
老余看着他们，笑了。
“行了，别哭丧着脸。我活了三百一十七年，够本了。”
他走到林默面前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林默，谢谢你。”
林默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放下的。”
老余笑了笑，转身往记忆清洗池的方向飘。
飘了几步，他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，那个张建国，我观察了他一晚上，发现一件事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能看见鬼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有好几次，他往我们站的方向看。不是偶然，是真的看。我怀疑，他保留了一些前世的记忆。”
林默心里一紧。
保留前世记忆？
那他还是赵德柱吗？
老余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别紧张。他就算是赵德柱转世，这辈子也是好人了。我不会再恨了。”
他挥挥手，继续往前飘。
“走了。下辈子见。”
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久久没动。
回到烂尾楼，林默坐在老余常坐的那个角落里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。
小红飘过来，坐在他旁边。
“林默，老余走了。”
林默点头。
“以后没人嗑瓜子了。”
小红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
林默掏出手机，打开Excel，输入“余有年”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：
【余有年——状态：已投胎。投胎时间：2026年4月20日。投胎去向：普通人家。备注：愿他来生，不再有恨。】
林默看着那行字，久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，要开始了。
二十三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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