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他们从地下三层回来之后，整个烂尾楼的气氛都变了。
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，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现。
127号服务器打不开。
老余留下的密码，输入进去，屏幕上只弹出一行字：【权限不足，无法访问。】
林默试了十几次，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。
孟心怡也试了，用她的管理员权限。还是不行。
小红气得踹了服务器一脚，结果自己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这破玩意儿，到底要怎样才肯开？”
林默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还缺什么东西。”
他们只好暂时撤回来，另想办法。
但生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
第二天早上，新的投诉就来了。
投诉来自烂尾楼周边的一个游乐园。
“梦乐园”，十年前倒闭的，现在是一片废墟。摩天轮锈迹斑斑，旋转木马东倒西歪，过山车的轨道上长满了杂草。
但最近，附近的居民经常在半夜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。
笑声很清脆，很欢快，像一群孩子在玩耍。
问题是——游乐园倒闭十年了，里面根本没人。
林默和小红赶到的时候，是晚上十一点。
游乐园的铁门锁着，锈得不成样子。他们飘进去，里面一片寂静，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。
“没什么异常啊。”小红四处张望。
林默没说话，竖起耳朵听。
远处，隐约传来一阵笑声。
咯咯咯——像小孩子在闹。
他们循着声音找过去，来到旋转木马区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。
旋转木马在转。
不是通电的那种转，是自己在转。木马一上一下，一上一下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每个木马上都坐着一个孩子——五六岁的样子，有男孩有女孩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他们闭着眼睛，像是在享受什么。
小红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默也愣住了。
那群孩子忽然睁开眼睛。
直直地盯着他们。
然后，领头的那个男孩从木马上跳下来，朝他们走过来。
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T恤，牛仔裤，运动鞋，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。但走近了，林默才看清——他的脖子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男孩问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
“鬼差。你们是……”
“鬼。”男孩说，“死了十年的鬼。”
男孩叫小宇，死的时候六岁。
十年前的那个夏天，爸妈带他来梦乐园玩。他最喜欢旋转木马，坐了一遍又一遍。爸妈在旁边拍照，笑得特别开心。
后来，他看见摩天轮。
“爸爸，我想坐那个！”
爸爸看了看，说：“那个太高了，你还小，等长大再坐。”
他不高兴，闹脾气，趁爸妈不注意，自己跑了过去。
摩天轮正在运转，他爬上其中一个座舱。
座舱的门没关好。
升到最高点的时候，门开了，他掉了下去。
林默听完，沉默了。
小红眼眶红了。
小宇却笑了笑，指着那些旋转木马上的孩子。
“他们都是我朋友。有死在过山车上的，有死在碰碰车上的，有死在鬼屋里的。都是意外。”
林默看着那些孩子，心里堵得慌。
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。
“你们……为什么不投胎？”他问。
小宇低下头。
“我们不知道路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不知道路？”
“嗯。”小宇说，“死了之后，我们想回家，但找不到。想找妈妈，也找不到。就一直在这儿玩。后来发现，只要坐上旋转木马，就能看见妈妈。”
林默心里一动。
“看见妈妈？”
“对。”小宇说，“闭上眼睛，转起来的时候，就能看见妈妈。她在家，在做饭，在看电视，在哭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她每天都在哭。”
林默坐在旋转木马旁边，听小宇讲这十年的故事。
他们白天躲起来，晚上出来玩。饿了就吃游客扔下的零食——虽然是鬼，吃不了东西，但闻闻味道也算解馋。冷了就在摩天轮下面挤成一团，互相取暖。
有人来游乐园探险过，看见他们，吓得尖叫着跑了。
后来游乐园倒闭，再也没人来过。
“你们想见妈妈吗？”林默问。
孩子们都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能见吗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我帮你们。”
林默打开Excel，输入小宇妈妈的名字。
【王秀兰，女，1985年7月生】
【现年：41岁】
【住址：本市幸福家园小区3栋502室】
【备注：十年前儿子意外去世后，患上严重抑郁症，长期服药。每年儿子忌日都会去游乐园门口坐一整天。】
林默看着那行“抑郁症”，心里酸酸的。
他把手机递给小宇。
小宇盯着屏幕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妈……在等我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一直在等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默带着一群孩子，飘到了幸福家园小区。
3栋502室，灯亮着。
他们飘进去，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，盯着电视发呆。
电视开着，放的是什么节目，她根本没看。
茶几上摆着几盒药，还有一张照片——小宇六岁时的照片，笑得阳光灿烂。
小宇飘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妈……”
女人当然听不见。
但她忽然打了个哆嗦。
她抬起头，四处张望，然后轻声说。
“小宇？是你吗？”
小宇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，是我。”
女人当然听不见。
但她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妈梦见你了。”她说，“梦见你在旋转木马上，笑得好开心。你是不是在那儿玩？”
小宇拼命点头。
“嗯，我在那儿。我有好多朋友。”
女人当然听不见。
但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的方向——正是游乐园的方向。
“小宇，妈妈明天去看你。”
小宇愣住了。
“妈，你别来。那儿荒废了，危险。”
女人当然听不见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，眼里满是思念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带着孩子们在妈妈身边待了很久。
他们看着妈妈吃药，看着妈妈上床，看着妈妈睡着。
睡着之后，妈妈又哭了。
小宇蹲在她床边，轻轻说。
“妈，我很好。你别哭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他们回到游乐园。
小宇站在旋转木马前，忽然问林默。
“叔叔，我们能投胎吗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投胎之后，还能见妈妈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不能了。投胎就是重新开始，前世的记忆都会忘。”
小宇低下头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那我不投胎了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小宇指了指身后的孩子们。
“他们都不投胎。我们要在这儿等妈妈。”
林默看着他，心里酸酸的。
“等多久？”
小宇想了想。
“等到她来找我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默回到烂尾楼，躺在床上，久久睡不着。
他想起小宇最后说的话。
“等到她来找我。”
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。
他死了之后，妈妈怎么样了？
他打开Excel，输入“林默母亲”。
屏幕弹出一行字。
【姓名：李秀芳】
【状态：在世】
【住址：本市老城区幸福巷15号】
【备注：儿子去世后，每日以泪洗面，身体每况愈下。】
林默盯着那行字，手有点抖。
他从来没去看过妈妈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
怕看见她哭，怕自己忍不住。
但现在……
他站起来，往外飘。
小红拦住他。
“林默？这么晚了去哪儿？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去看我妈。”
老城区很远，林默飘了一个多小时才到。
幸福巷15号，一间老旧的平房。灯还亮着，门虚掩着。
林默飘进去，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桌边，对着一碗面发呆。
面早就凉了，筷子没动过。
旁边摆着一张照片——是他，林默，笑得傻乎乎的。
老人看着照片，轻声说。
“小默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林默站在她面前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，我在这儿。”
老人当然听不见。
但她忽然抬起头，四处看了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小默，你是不是回来看妈妈了？”
林默拼命点头。
“嗯，我回来了。”
老人笑了笑，端起那碗凉面，慢慢吃起来。
吃着吃着，眼泪掉进碗里。
林默蹲在她旁边，看着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回到烂尾楼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孟心怡坐在楼顶，等着他。
“去看阿姨了？”
林默点头。
孟心怡握住他的手。
“阿姨还好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不好。但我会让她好起来。”
孟心怡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嗯，你会让她好起来的。”
他们并肩坐着，看着远处的城市慢慢亮起来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二十七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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