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完合同的那一刻,林默感觉自己的人生(或者说鬼生)彻底完蛋了。
老余把合同收走,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:“喏,你的工作设备。前几个鬼差留下的,将就用。”
林默接过平板,发现屏幕裂了一道缝,缝里还在往外渗一种黏糊糊的液体,闻起来像烧焦的头发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鬼的眼泪。”老余头也不抬,“前任鬼差超度失败的时候,被厉鬼喷了一脸。没事,擦擦还能用。”
林默:“……”
他默默把平板放在桌上,决定暂时不碰它。
老余又递过来一个文件夹:“这是咱们辖区的资料,你先熟悉一下。明天正式开始干活。”
林默翻开文件夹。
第一页是辖区概况:
【烂尾楼辖区】
位置:市中心幸福路188号
建筑类型:商住两用烂尾楼(主体已封顶,停工十年)
常驻鬼魂数量:127名(数据实时更新)
厉鬼占比:97.6%
投诉率:全冥界第一(连续五年蝉联)
鬼差更替频率:平均3个月一任
上一任鬼差离职原因:精神崩溃,主动申请投胎抹除记忆
林默的手指停在“精神崩溃”四个字上。
“老余,”他抬起头,“这个‘精神崩溃’……”
“哦,就是疯了。”老余轻描淡写,“那小伙子干了三个月,最后天天对着墙说话,说自己就是烂尾楼,烂尾楼就是他。后来被送去记忆清洗池泡了三天,总算正常了,现在投胎成了一头猪。”
林默:“……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(虽然不知道鬼需不需要呼吸)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是投诉数据统计:
【本月投诉排行榜(截至3月15日)】
秦红棉(投诉次数:47次)——诉求:让前夫偿命
无名氏(投诉次数:32次)——诉求:寻找丢失的猫
电梯男(投诉次数:28次)——诉求:等女儿来见最后一面
KTV女鬼(投诉次数:25次)——诉求:让当年霸凌者道歉
……(后面还有一百多条)
林默看着那个“秦红棉”的名字,忽然有点理解她为什么满脸是血地冲进来了。
47次投诉。三个月。平均每天投诉0.5次。
搁谁谁疯。
“老余,”他合上文件夹,“这些投诉……以前都没处理过吗?”
“处理过。”老余点了一根香(这是鬼的烟),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烟,“但处理不了。有些是执念太深,有些是诉求不合理,有些是……上面不让处理。”
“上面不让处理?为什么?”
老余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林默还想再问,忽然手机响了。
是那条短信。
【冥界人事部:林默同志,欢迎入职。您的试用期3个月,转正条件已发至邮箱。请注意查收。另:烂尾楼地下三层的东西,今年轮到您喂了。祝工作愉快。】
林默盯着最后那行字。
“今年轮到您喂了。”
喂?
喂什么东西?
他抬起头想找老余问个明白,却发现老余已经站到了窗边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老余?”
老余没回头。
林默站起来,走过去。
窗外的夜色很浓,火葬场的烟囱还在冒烟,白色的烟雾融入黑沉沉的天空,像是无数灵魂在往上飘。
老余看着窗外,声音很低:“林默,你知道为什么咱们辖区叫烂尾楼吗?”
“因为……楼烂尾了?”
“楼烂尾了可以复工。但有些东西烂尾了,就再也修不好了。”老余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默看不懂的表情,“地下三层,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老余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老余说:“你见过真正的鬼吗?”
林默愣了一下:“我不就是鬼吗?”
“你是鬼差,不算真正的鬼。”老余摇摇头,“真正的鬼,是那种死了之后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,只剩下恨和饿的东西。它们不吃香火,不吃供品,只吃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吃同类。”
林默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。
虽然他已经没有后背了。
“地下三层那个东西,”老余继续说,“就是咱们辖区最老的鬼。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,怨气有多深没人知道。它被封印在地下三层,出不来,但得吃东西。”
“吃……吃什么?”
老余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怜悯。
“吃鬼差。”
林默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每三个月,就得喂它一个鬼差。”老余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有时候是临时工,有时候是犯了错的正式工。上一任喂的就是那个精神崩溃的小伙子——他被送下去之前,已经疯了,正好。”
林默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,”老余拍拍他肩膀,“你运气不太好。今年轮到你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问:“我能辞职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能投胎吗?”
“投胎排队三百万,等排到你的时候,你已经喂完三轮了。”
“那我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老余打断他,“你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三个月试用期里,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怎么活?”
老余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:“你问我?我干了三百年还是临时工,要是知道怎么活,早转正了。”
林默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,看着那一百多条投诉,看着那个“精神崩溃”的离职原因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“今年轮到您喂了”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既然三个月后必死,那这三个月,他得好好活。
先把眼前的事情做了。
他抬起头:“老余,那个秦红棉,她的投诉资料还在吗?”
秦红棉的投诉资料堆了整整一个纸箱。
林默把箱子搬到桌上,开始一份一份翻。
每一份投诉都写得很详细。姓名、死亡时间、死因、诉求、证据清单……甚至还有手写的补充说明。
“她倒是认真。”林默嘀咕。
“认真有什么用?”老余在旁边嗑瓜子(鬼的瓜子是烧给祖先的),“投诉了47次,一次都没受理。”
“为什么不受理?”
“因为她的诉求是让前夫偿命。”老余吐了一口瓜子壳,“但她前夫阳寿还有50年。咱们冥界有规定,不能随便改阳寿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用特殊手段。”老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“比如,某种能篡改数据的……Excel技能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生前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能,就是Excel。
三年考公,他刷了无数道题,但最擅长的其实是做表格。行测的错题本、申论的素材库、报名信息的统计表……他用Excel能做各种复杂的数据处理,甚至写过VBA宏。
但现在……
“我死了还有Excel?”他掏出手机,发现手机里居然真的有WPSOffice。
点开。
一个表格自动弹出来。
【生死簿(本市分册)——实时同步版】
林默瞪大了眼睛。
表格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出生日期、死亡日期、阳寿剩余、转世状态……甚至还有备注栏,写着“投诉中”“待处理”“重点关注”之类的标签。
“这……”他看向老余。
老余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哦,你能看到这个?说明你还有点天赋。不过别乱动,动了会出大事。”
林默看着那个表格,手指有点痒。
他滑动屏幕,找到“秦红棉”的名字。
【姓名:秦红棉】
【出生:1989.06.12】
【死亡:2021.08.23】
【死因:坠楼(他杀)】
【阳寿剩余:-4年(已死亡)】
【投诉次数:47】
【关联人:张志强(前夫)】
【张志强阳寿剩余:50年2个月】
林默盯着那个“50年2个月”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要是把这个数字改一改……
他摇摇头,把手机收起来。
不行。老余说了,会出大事。
而且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,哪有心思管别人。
他继续翻秦红绵的投诉资料,忽然发现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,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有点模糊:
“我叫秦红棉,死的时候32岁。我老公张志强出轨,我发现了,跟他吵了一架。他说我无理取闹,推了我一把。我从楼梯上滚下去,脖子摔断了。
我死了之后,他判了三年。我去监狱看过他,他瘦了很多,头发也白了。他对着墙哭,说对不起我。
我当时心软了。我想,也许他真的后悔了。也许他出来之后会改。
但去年他出来了。我去他家看他,发现他又结婚了。新老婆很年轻,肚子已经大了。他笑着给她夹菜,就像当年给我夹菜一样。
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抬头看我一眼。
我知道他不记得我了。判刑三年,他已经付出了代价。法律说,这件事翻篇了。
但我翻不了篇。
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,梦见我从楼梯上滚下去,梦见我脖子断了,梦见我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脚从我身边走过去。
我想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。
我知道这样不对。我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。但我控制不住自己。
我想让他偿命。
求求你们了,谁帮帮我。”
林默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窗外什么也没有,只有黑沉沉的夜。
“老余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冥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”
老余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默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人死了变成鬼,鬼有执念,咱们帮他们消解执念,让他们投胎。这是咱们的工作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个鬼,她的执念是合理的,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,咱们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老余打断他,“林默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但规矩就是规矩。改阳寿是重罪,被发现直接魂飞魄散。而且就算你改了,让张志强死了,秦红棉就真的能放下吗?仇恨这东西,只会越陷越深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他知道老余说得对。
但他脑子里总是浮现那份手写补充说明里的那句话:
“求求你们了,谁帮帮我。”
第二天一早(其实冥界没有早晚之分,只是按照阳间的时间算),林默正在研究平板里的投诉系统,门被敲响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很有节奏的三下。
林默打开门。
秦红棉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给,”她把塑料袋递过来,“证据。”
林默接过来一看——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,有死亡证明复印件、法院判决书、张志强的出狱证明、还有几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张志强和他的新老婆,笑得一脸幸福。
“这是我昨天晚上拍的。”秦红棉说,“他搬新家了,就在城东那个小区。我进去转了一圈,他们家装修得不错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没有血了,头发也梳整齐了,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裙子。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三十多岁女人,只是脸色有点苍白。
“你……昨天晚上去的?”
“嗯。你不是让我找证据吗?我找了。”她指了指塑料袋,“这些够不够?不够我再去拍点视频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秦红棉,”他问,“你恨他吗?”
秦红棉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容有点苦涩:“恨。恨了五年了。但昨天晚上我站在他家窗外,看着他给新老婆夹菜,忽然觉得……恨不动了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可能有点傻。”秦红棉低下头,“都死了五年了,还惦记着这些。但我就是放不下。每天晚上一闭眼,就是那个楼梯,就是那双从我身边走过的脚。我想忘,忘不掉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默:“你们冥界,有没有那种……能让人忘记的东西?就是泡一下,所有记忆都没了那种?”
林默想起大纲里的“记忆清洗池”。
“有。”
“那我能泡吗?”
“能,但得排队。”林默说,“而且泡完你就彻底忘记这一世,直接投胎。”
秦红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投胎……会投成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人,可能是猪,可能是花花草草。”
秦红棉笑了:“那万一投成猪呢?被宰了怎么办?”
林默看着她,忽然有点心酸。
他想起自己考公108次失败,想起自己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,想起那份手写补充说明里的话:“求求你们了,谁帮帮我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秦红棉,你的投诉,我受理了。”
秦红棉一愣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,“你先填一下这个《投诉受理确认书》,填完我给你开一个《立案通知书》,然后咱们进入调查阶段。”
秦红棉接过表格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栏目,有点懵:“这……这么多要填?”
“对。”林默一本正经,“按规定,我们必须走完所有流程。你放心,我会帮你盯着的。”
秦红棉看了他一眼,低头开始填表。
老余在旁边看着,悄悄给林默竖了个大拇指。
秦红棉填完表走了之后,老余凑过来:“你真打算帮她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把表格收好,“先拖着呗。拖过三个月,我就喂东西了,到时候她爱找谁找谁。”
老余笑了:“你小子还挺滑头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他看着桌上那沓证据,看着那张笑得一脸幸福的照片,忽然有点恍惚。
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
三个月前,他还是个活人,还在为考公失败发愁。
现在他死了,成了鬼差,三个月后要喂某个不知名的怪物。
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帮另一个鬼拖时间。
“老余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那个地下三层的东西,到底长什么样?”
老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下去过一次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。”老余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当时我也刚入职不久,被派下去送吃的。下去之前,我以为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——青面獠牙,三头六臂,能一口吞掉一个鬼差那种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……”老余的眼神变得有点恍惚,“我什么都没看到。地下三层很黑,很冷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面墙。”
“一面墙?”
“一面很大的墙,上面刻着很多名字。”老余看着他,“那些名字,全都是历代鬼差的名字。从宋朝开始,一直到现代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刻着一个日期——那是他们被喂掉的日期。”
林默的后背又开始发凉。
“我在那面墙上,看到了我自己的名字。”老余说,“余有年,光绪三十一年入职,喂食日期:空白。”
“空白?”
“因为我是负责送吃的那个。”老余苦笑,“每次送吃的,我都站在门口,把东西推进去,然后转身就跑。三百年了,我一直没敢进去看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?”
老余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每隔三个月,它就会饿。饿的时候,整个地下三层都会震动。那面墙上的名字会发光,亮的那个,就是这一轮的‘食物’。”
林默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我……什么时候下去?”
老余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下个月。4月15号。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林默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看着那条短信里的“今年轮到您喂了”。
然后他打开WPS,点开那个Excel表格,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【姓名:林默】
【入职日期:2026.03.15】
【备注:待喂食(2026.04.15)】
他看着那个“待喂食”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活着的时候卷考公,死了还要卷喂食。
这操蛋的人生。
不,操蛋的鬼生。
他关掉表格,把手机收起来,抬起头看着老余。
“老余,咱们辖区还有什么投诉要处理?趁我还没被喂,多干点活。”
老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有种。”他拍拍林默肩膀,“走,我带你去见见那个找猫的老大爷。”
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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