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章鱼炸开之后，通道里弥漫着无数记忆碎片。
它们像雪花一样飘落，有的落在地上就消散了，有的在空中盘旋几圈才慢慢消失。每一片碎片里，都封存着一段人生——有欢笑，有眼泪，有遗憾，有释然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大口喘气。
孟心怡扶着他，看着他苍白的脸，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“16次。”林默忽然笑了，“还有16次。够用。”
孟心怡握紧他的手。
“别说了。我们走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。
通道越来越宽，灯光越来越亮。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，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。
对讲机里传来小红的声音。
“林默！我们快到核心区了！你们那边怎么样？”
林默按下通话键。
“第二道防线已突破。正在向核心区推进。”
“好！我们在核心区门口汇合！”
林默收起对讲机，看向孟心怡。
“快了。”
孟心怡点点头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林默注意到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孟心怡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总觉得……我爸就在前面。”
林默心里一紧。
孟元启。
被徐无鬼残余意识寄生的孟元启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林默问。
孟心怡摇头。
“没有。但必须面对。”
他们又走了十分钟。
通道的尽头，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。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，隐隐发光。门半开着，里面透出刺目的白光。
林默和孟心怡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，比之前的任何空间都要大。穹顶高得看不见顶，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屏幕，每一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——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沉睡，有人在奔跑。
大厅中央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球。
光球里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。
孟元启。
他闭着眼睛，悬浮在半空，四肢无力地垂着。他的身体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触手，那些触手从他身体里伸出来，像章鱼的腕足，在空中缓缓摆动。
“爸……”孟心怡的声音发颤。
光球里的孟元启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黑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两个黑洞。但他的目光落在孟心怡身上时，那黑洞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心怡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扭曲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
孟心怡往前走了一步。
林默拉住她。
“小心。”
孟心怡挣开他的手。
“他是我爸。”
她走到光球前，抬头看着那个悬浮的人影。
“爸，你怎么了？”
孟元启的嘴张开，发出痛苦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控制不住……他……在我脑子里……”
他抬起手，想摸女儿的脸，但手刚伸出光球，就变成一根黑色的触手，疯狂地扭动。
孟心怡后退一步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爸……”
孟元启的脸开始扭曲。一会儿是孟元启自己的脸，一会儿变成另一张脸——一张和林默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是徐无鬼。
“心怡……”徐无鬼的声音从孟元启嘴里发出，机械，冰冷，“你父亲已经没救了。他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孟心怡攥紧拳头。
“你不是我爸！你把他还给我！”
徐无鬼笑了。
“还？他就在这里。你想要，就拿去。”
光球忽然膨胀，无数黑色触手从里面涌出来，朝孟心怡扑去。
林默冲上去，挡在她前面。
触手停在他面前，距离不到十厘米。
徐无鬼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林默，你也要来送死？”
林默掏出手机。
“不。我是来送你走的。”
徐无鬼愣了一下，然后大笑。
笑声震得整个大厅都在颤抖。
“送我走？你以为你能杀死我？我是系统的一部分！只要服务器还在，我就不会死！”
林默打开Excel，屏幕上飞快地滚动着代码。
“那就把服务器一起毁了。”
徐无鬼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看着林默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恐惧。
“你疯了？毁了服务器，所有鬼差的记忆都会消失！”
林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包括你自己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包括她！”徐无鬼指向孟心怡，“她会忘了你！彻底忘了！”
林默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她会忘了我，但我会记得她。”
徐无鬼看着他，久久说不出话。
那些黑色触手慢慢缩回去。
光球里，孟元启的脸再次浮现。
“林默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，但不再是徐无鬼的腔调，“你……是个好孩子……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孟叔。”
孟元启笑了笑，笑容里满是疲惫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活不了了……徐无鬼在我脑子里……太深了……”
他看向孟心怡。
“心怡……爸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孟心怡扑上去，想抱住他，但手穿过光球，什么也抓不到。
“爸！你别走！”
孟元启的眼眶红了。
“爸爸……一直想保护你……但保护错了方式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现在……爸爸求你一件事……”
孟心怡拼命摇头。
“不！我不听！”
孟元启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慈爱。
“杀了我。”
孟心怡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杀了我。”孟元启重复，“只有这样，才能彻底消灭徐无鬼的残余意识。”
孟心怡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不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
孟元启笑了。
“傻孩子，爸爸已经死了。现在活着的，只是被控制的躯壳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林默，你来。”
林默走过去。
孟元启看着他。
“用你的Excel，把我从系统里抹掉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孟元启伸出手——这次，手没有变成触手，而是真实的、苍老的手。
他握住林默的手。
“替我照顾心怡。”
林默看着他，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孟元启笑了。
他松开手，闭上眼睛。
林默打开Excel，输入一行行代码。
屏幕上弹出提示：
【正在执行删除程序——目标：孟元启（被寄生状态）】
【此操作不可逆，代价：消耗5次记忆】
【是否继续？】
林默看了孟心怡一眼。
她站在旁边，浑身发抖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点了“继续”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【代价已扣除。您失去的记忆：第一次去游乐园的经历、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的经历、第一次被妈妈抱的经历、第一次叫爸爸的经历、第一次许愿的经历。】
然后，一道白光从手机里射出，笼罩住孟元启。
他的身体开始崩解，一点一点化作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最后一刻，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孟心怡。
“心怡……好好活着……”
然后他彻底消失了。
光球熄灭，黑色触手化作烟尘。
整个大厅陷入黑暗。
只有孟心怡的哭声，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。
林默走过去，抱住她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林默轻轻拍着她的背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孟心怡的哭声渐渐停止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默。
“他走了？”
林默点头。
她低下头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林默，你刚才……用了多少次记忆？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5次。”
孟心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现在还剩多少？”
林默打开手机。
【累计扣除记忆：65次】
【剩余记忆：11次】
11次。
孟心怡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为了我爸……”
林默摇摇头。
“不是为了他。是为了你。”
孟心怡愣住了。
林默看着她，笑了笑。
“我说过，会让你爸回来。虽然方式不一样。”
孟心怡扑进他怀里，紧紧抱住他。
这一次，她没哭。
只是抱得很紧很紧。
对讲机里传来小红的声音。
“林默！我们到核心区了！你们那边呢？”
林默拿起对讲机。
“马上到。”
他拉着孟心怡，往核心区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孟心怡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默。”
林默回头。
她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忘了你，你还会记得我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让我觉得，死了也挺好的人。”
孟心怡笑了。
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。
他们握紧手，走进黑暗。
三十一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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