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自己帮王德福找猫。
用Excel搜了全市的猫,最后找到一只叫团子的橘猫,住在阳光花园。王德福蹲在那只猫面前,看了很久,说“它过得好,走吧”。
他看见老余说“我没有心”。
光绪三十一年,被恶霸挖了心,扔给狗吃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他看见孟心怡空降。
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,穿着黑色西装套裙,冷着脸说“从今天起,我接管这个辖区”。她威胁他下地下三层,他去了,看见机房,看见那些服务器里的人脸。
他看见自己背着她从爆炸中逃出来。
她趴在他背上,很轻,呼吸打在他脖子上。她的手握着他的手,凉的,但有力。
他看见阿宅黑进公司服务器,把那些黑料公之于众。临走前,他笑着说“下辈子,我要当老板”。
他看见苏瑶站在KTV包厢里,对着镜子唱歌。二十年了,她还在唱那首《死了都要爱》。
他看见小美注销账号,说“反正也没人记得我”。然后走进记忆清洗池,头也不回。
他看见阿峰在巷子里一圈一圈地骑电瓶车,循环送餐,永远送不到。他帮阿峰解脱,阿峰说“谢谢你”。
他看见张伟坐在书堆里刷题,五年了,还在考。他说“考上了就能投个好胎”。后来他说“我不考了,我要陪爸妈”。
他看见老太太们在烂尾楼后面跳广场舞,音响没插电,音乐是自己唱的。她们说“我们跳了五年了”。
他看见老余站在张建国家窗外,看了很久,说“他过得很好,我不恨了”。
他看见老余走进记忆清洗池,回头说“林默,你是我见过最怂的鬼差,也是最好的鬼差”。
他看见小红站在镜子前,面对那个渣男的脸,说“我想让你走”。镜子碎了,她的身体也开始碎。
她笑着说“下辈子见”。
他看见徐无鬼站在光球里,伸出手,说“来吧”。
他看见自己的手和师父的手握在一起。
一千年。
一千年的轮回,一千次的死亡,一千次的“对不起”。
他全都看见了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,又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林默站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鬼没有眼泪。
但他有。
那些记忆太沉了。
65次被扣除的记忆,加上前世的,加上这一世的,加上那些被他帮过的鬼魂的——所有的记忆同时涌回来,像一千座山压在他身上。
他蹲下来,抱着头,无声地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。
他抬起头。
孟心怡站在他面前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也有泪痕。
“林默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这张脸,他见过。
不只是这一世,上一世,上上一世,很多世。
每一次转世,他都见过这张脸。
有时候是在街角擦肩而过,有时候是在梦中一闪而过,有时候是他死了之后,她站在远处看着他,不敢靠近。
每一次,他都不记得她。
但这一次,他记得了。
“孟清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孟心怡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孟清。”林默站起来,看着她,“你的前世。孟清。我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的未婚妻。”
孟心怡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你……你想起来了?”
林默点头。
“都想起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一千年前,我答应你,等我来找你。但我没来。我死了,转世了,忘了。”
他的声音发抖。
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一千年。”
孟心怡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。
“你来了就行。等多久都行。”
林默抱住她,闭上眼。
她的身体是热的。
活人的温度。
他想起前世,孟清站在山崖上,穿着古装,长发飘飘,问他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。他说“很快”。然后他死了。
一千年。
她等了一千年。
每一世都守在他身边,看着他出生,长大,死去,转世。每一世都不敢靠近,怕影响他的命运。每一世都在远处看着他,然后转身离开。
这一世,她终于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认出我的?”她问。
林默笑了。
“你握我手的时候,凉凉的。但我觉得很暖。”
孟心怡也笑了。
“你第一次帮我挡攻击的时候,我就知道是你。只有你会这么傻。”
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他们回头,看见老余站在不远处,一脸茫然。
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打断一下。”他挠挠头,“我虽然不记得你们是谁,但你们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?”
林默笑了。
“老余,你失忆了?”
“失忆?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老余低头看看自己,“我叫老余?这名字挺土。”
林默走过去,从地上捡起一把瓜子,塞进他手里。
“你最喜欢嗑瓜子。”
老余看了看瓜子,试着嗑了一颗。
“嗯……还不错。”
他又嗑了一颗。
“好像……挺上瘾的。”
林默笑了。
他转身看向大厅。
那些鬼魂一个个醒过来,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阿峰坐在电瓶车上,试着拧了一下把手。车“嗡”地窜出去,吓得他赶紧刹车。
“这玩意儿挺好玩的。”
苏瑶站起来,哼了两句《死了都要爱》,停下来,皱着眉。
“这歌好奇怪,但我好像很喜欢。”
张伟从书堆里爬起来,捡起一本《行测》,翻了翻。
“这什么破书?看着就头疼。”
小雅躲在角落里,小声说。
“我好像……会写代码。”
老太太们互相扶着站起来,领舞的捡起拐杖,试着挥舞了一下。
“我好像……会跳舞?”
林默看着他们,眼眶又红了。
他掏出U盘,拔下来,放进口袋里。
这还不够。
他要让他们想起来。
不是全部,至少……记得彼此。
孟心怡走到他身边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慢慢来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他走向老余。
“老余,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
老余嗑着瓜子,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
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那是老余日记的最后一页,他一直留着。
“你叫余有年。光绪年间的秀才。你活了三百一十七年,一直是个临时工。”
老余愣住了。
“三百一十七年?临时工?”
“对。但你是个好人。”
林默把纸条递给他。
老余接过来,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林默,如果你看到这里,说明我已经走了。谢谢你帮我找到他,谢谢你让我放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默。
“这……是我写的?”
林默点头。
老余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我应该……挺喜欢你的。”
林默也笑了。
“嗯,你挺喜欢我的。虽然你老是说我怂。”
老余嗑了一颗瓜子。
“怂点好。活得久。”
接下来几天,林默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找回记忆。
不是用Excel,是用嘴说。
他告诉阿峰,他有个女儿,叫小雨,六岁,最喜欢画爸爸骑电瓶车。阿峰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“我想去看她”。
他告诉苏瑶,她唱了二十年《死了都要爱》,是因为恨一个人。后来不恨了,放下了。苏瑶听完,轻声唱了几句,眼泪流下来。
他告诉张伟,他考了五年研,死了还在考。后来放弃了,决定陪爸妈。张伟听完,看着那些书,说“烧了吧”。
他告诉小雅,她被网暴死的,他帮她报了仇。小雅听完,小声说“谢谢你”。
他告诉老太太们,她们跳了五年广场舞,是因为器官捐献不能投胎。后来他帮她们净化了记忆池,她们可以投胎了。老太太们听完,沉默了很久,领舞的说“那我们再跳一次吧”。
那天晚上,烂尾楼后面,老太太们又跳起了广场舞。
音响还是没插电,音乐还是自己唱的。
但这一次,不只是她们在跳。
阿峰骑着他的电瓶车,绕着圈,车头的铃铛叮叮当当响。
苏瑶站在旁边,跟着唱《最炫民族风》。
张伟从书堆里抽出几本书,当扇子扇风。
小雅躲在人群后面,偷偷跟着节奏点头。
王德福抱着他的猫,猫不见了,但他笑得像个孩子。
老余坐在角落里,嗑着瓜子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林默和孟心怡站在楼顶,看着下面。
“他们好开心。”孟心怡说。
林默点头。
“他们本来就应该开心。”
孟心怡靠在他肩上。
“林默,你还记得多少?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大部分都记得。有些细节模糊了,但大方向记得。”
“那你记得我们前世的事吗?”
林默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说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你想听?”
“想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
“一千年前,你叫孟清。你爸是个商人,家里有钱。你妈去世得早,你跟着你爸到处跑生意。有一次,你路过一座山,山上有个道观,道观里有个年轻道士。”
“那个道士是我?”
“对。你在山脚下歇脚,我在山顶上看云海。你抬头看见我,我低头看见你。你看了一眼,就低头走了。我看了很久,直到你消失在山路尽头。”
孟心怡笑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下山找你。找了三个月,找遍了附近的镇子。最后在一个集市上找到你,你在卖布。”
“你怎么认出我的?”
“你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孟心怡愣了一下。
“你下山找我,就是为了看我一眼?”
林默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为了告诉你,我喜欢你。”
孟心怡的脸红了。
“那时候的人都这么直接?”
林默笑了。
“不。只有我这么直接。”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的广场舞还在继续,音乐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“后来呢?”孟心怡问。
“后来,我带你上山,见了我师父。他不高兴,说修道之人不能娶妻。我说,那我不修道了。他更不高兴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下山了。跟你一起,开了个小铺子,卖符咒。你卖布,我卖符。生意不好,但够吃。”
孟心怡笑了。
“听起来挺好的。”
“是挺好的。直到徐无鬼找到我。”
孟心怡的笑容淡了。
“他要我回去。说我是他唯一的传人,说我有使命,说天下苍生需要我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信了。我那时候年轻,觉得天下苍生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才发现,天下苍生不需要我。需要我的,只有你。”
孟心怡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没回来?”
“我死了。徐无鬼杀了我,把我打入轮回。他不想让我死,也不想让我活。他想让我一遍一遍地转世,一遍一遍地忘记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我转了一千年的世,忘了一千年的事。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笑的样子。”
孟心怡的眼泪掉下来。
林默轻轻擦掉她的泪。
“别哭。我回来了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你回来了。”
下面的人群里,老余抬起头,看着楼顶那两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嗑了一颗瓜子,笑了。
“年轻人啊。”
阿峰骑着电瓶车从他身边经过。
“老余,你看什么呢?”
老余指了指楼顶。
“看两个傻子。”
阿峰抬头看了一眼,也笑了。
“是挺傻的。”
远处,老太太们还在跳。
苏瑶的歌声飘上来。
“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,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……”
林默听着那首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心怡,我妈那边……”
孟心怡抬起头。
“我帮你去看了。阿姨挺好的,她信佛了,每天念经。她说,念经能让儿子在天上过得好。”
林默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知道我死了?”
“知道。但她觉得你没走。她说,每次念经的时候,都能感觉到你在身边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妈还挺准的。”
孟心怡也笑了。
“遗传。”
那天晚上,林默没有睡。
他坐在楼顶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
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,像无数萤火虫。
他掏出U盘,放在手心里。
里面有小红的信。
他一直没敢看。
现在,他深吸一口气,插进手机。
屏幕上弹出一段话。
“林默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我早就该走了。谢谢你帮我报仇,谢谢你帮我填表,谢谢你让我觉得,死了也不是那么糟。下辈子,我还找你。记得给我烧投诉表。下辈子接着投。”
林默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小红,下辈子见。”
三十五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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